慕松在学工办管档案,今年四十一岁,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一年。
学生会开例会,她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发言。老松在台上讲流程,她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一个牛皮纸袋,一坐两个小时。袋子里是档案。
2014年到2023年,所有项目的原始申报书,都在她那儿。
老檀找她,得先过老松。
那天下午,他在行政楼二层堵住老松。
“松哥。”
“嗯。”
“我想见一个人。”
“谁?”
“慕松。”
老松的手停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了老檀五秒。
“为什么?”
“因为她那儿有申报书。”
“申报书怎么了?”
“我想看一样东西。”老檀说,“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字,在申报书上出现过几次。”
老松低下头。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翻了一页。
“档案室在负一层。”他说,“钥匙在慕松手里。”
“她今天在?”
“在。”
“几点走?”
“五点半。”
老檀点头,转身要走。
“老檀。”
“嗯。”
“慕松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她不借档案。”老松说,“她只陪人看。”
老檀停住。
“陪人看?”
“你进去,她给你搬,给你翻,给你指哪一页。”老松说,“但不让你带走。”
“为什么?”
老松低下头。
“因为带走了,就说不清是谁拿的。”
行政楼负一层。走廊比上面矮一截,灯只开了一半,尽头堆着几个废纸箱。档案室的门是铁的,很厚,门上开着一个小窗。
老檀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
“学生会的老松让我来的。”
门开了。
慕松站在门里。她很矮,比老檀矮半个头,头发白了大半,不是老出来的白,是那种一直没黑过的白。灰色外套,袖口起球。右手戴一只白棉手套,档案室专用的那种,已经洗得发黄,指关节那里磨薄了一层。
她抬头看老檀。
“你就是三楼那个?”
“我是。”
“老松跟我说了。”她说,“进来吧。”
档案室比老檀想的大。四面墙全是铁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柜门上的标签是打印的:2014—2015、2016—2017、2018—2019、2020、2021—2023。
空气里有股味道。纸放久了的味道,混着樟脑丸。
慕松走到最里面一排,拉开写着“2020”的那一扇。柜门滑出来的时候,铁轨响了一声,很长。
柜子里是一摞牛皮纸袋。她抽出一个,放在桌上,解开绳扣。
“2020年报上来的,全部原始件。”她说,“四十三份。”
老檀低头看最上面那份。
标题:基于多源感知的校园能耗优化系统。
申报单位:江城大学学生科创平台。
项目负责人:李某。
团队成员:七人。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团队成员”那一栏,停住。
七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五个,手停住。
周野。
“这份申报书上,”他说,“有周野。”
“有。”
“这份是几月的?”
慕松翻到最后一页。
申报日期:2020年6月20日。
老檀看着那个日期。
“6月17号工坊散了。”他说,“6月20号,周野的名字出现在这儿。”
“是。”
“他没签成果归属确认书。”
“我知道。”
“他6月20号就‘自动退学’了。”
慕松没有接。她把那袋纸往桌心推了推。
老檀抬起头。
“那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份书上?”
慕松没有立刻答。她转身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拉开“2018—2019”那一扇,抽出一个袋子。
“你看这个。”
那是2019年的一份。标题:低资源环境下的轻量语言模型算子研究。申报单位同样是学生科创平台。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空的。团队成员:七人。
第一个名字是周野。第二个是素弦。后面五个,老檀不认识。
“这一份,”慕松说,“是工坊自己报的。”
“什么时候?”
“2019年11月,报校级立项。”
“批了吗?”
“没批。”
“为什么?”
慕松翻到最后一页。审批栏里一行手写体:
“依托单位不符,退回。请填写正式挂靠单位全称。”
老檀盯着那行字。
他自己报过两次立项,两次都卡在同一句话上,一个字不差:请填写正式挂靠单位全称。
“2019年11月退回的。”他说。
“是。”
“那2020年6月20号那份,为什么批了?”
慕松把两份并排放在桌上。
2019年那份,负责人是空的。2020年那份,负责人写着李某。
“因为填了名字。”她说。
“填了谁?”
“李某。”
“李某是工坊的人吗?”
慕松摇头。
“不是。他是‘智能感知’组的。”
老檀站在桌前,看着那两份纸。
“慕松姐。”
“嗯。”
“我想看2014年到2020年,所有申报书上出现过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字的,全部。”
慕松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走到墙边,拉过一把梯子,爬上去,开始抽柜子最上层的袋子。一个,两个,三个。抽到第九个,她低头看了老檀一眼。
“你要的这些,我三年里整理过两遍。”
“整理过?”
“第一遍2020年7月,把所有‘工坊’两个字从申报书上抹掉。”她说,“第二遍2021年3月,把所有被抹掉的名字,重新抄了一份。”
“您抄了一份?”
“抄了一份。”
她从梯子上下来,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蹲下,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个黑皮笔记本,硬壳,很厚。
她把它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被抹掉的名字(抄录)。抄录时间:2021年3月。抄录人:慕松。
下面一列名字。
老檀从上往下看。看到第十七个,停住。
那个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加的:此人签字笔迹与申报书正文不一致。
“这行小字是什么意思?”
慕松低下头。
“意思是,这个名字是别人替他签的。”
第十七个名字是素弦。
“您确定?”
“确定。”
“怎么确定的?”
慕松转身,从柜子里抽出另一份申报书,摊开,指着签名栏。
“你看这两个字。”
签名栏里一个“素弦”。同一份文件另一页上,还有一个“素弦”。
老檀盯着那两个签名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了。
两个“弦”字,写得不一样。一个最后一笔往上挑,一个最后一笔往下压。
“这两个不是一个人写的。”
“不是。”
“哪个是真的?”
慕松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很薄的纸,复写纸的中间层。她把它摊在灯下。
上面有一个签名,素弦。最后一笔,往上挑。
“这一张是真的。”她说,“2020年6月17日那天,我留在档案室的最后一张复写底。”
“那申报书上那个……”
“是假的。”
档案室里静下来。铁柜子有一股凉气,从脚底下往上走。
“慕松姐。”
“嗯。”
“您为什么抄这一份?”
慕松没有立刻答。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负一层的窗很高,只透进来一线光。
“2020年7月,上面让我把‘工坊’两个字从所有申报书上抹掉。”她说,“抹的办法,是用涂改液。”
“涂改液?”
“我抹了三天。”她转过身,“抹到第三天,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涂改液抹掉的是‘工坊’这两个字,抹不掉名字。”她说,“名字还在下面。”
“那他们让您把名字也抹掉?”
“没有。他们没说抹名字。”
“为什么?”
慕松看着老檀。那张一直很平的脸上,第一次有别的东西。
“因为名字抹掉了,就没人知道该把成果算给谁了。”
老檀站在那儿,忽然明白。
“留着名字,是为了让成果有地方挂。”
“是。”
“挂给谁?”
慕松把黑皮笔记本合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老檀翻开,翻到中间。
那一页是一张表,标题:工坊成员姓名,出现在申报书上的次数。
四十七行。
第三行:素弦。出现二十九次。本人签名三次。非本人签名二十六次。
老檀盯着那一行。
二十九次,二十六次不是他签的。
第四行:周野。二十四次。本人两次。非本人二十二次。
第五行:叶声。十八次。本人零次。非本人十八次。
四十七行,他一行一行看完,合上笔记本。
“慕松姐,这四十七个人的名字,一共出现过多少次?”
慕松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个数字,是她自己算的。
“一千一百三十七。”
老檀扶着桌沿。
“这一千一百三十七次,”他说,“有多少次是本人签的?”
慕松伸手,在黑皮笔记本的封面上摸了一下。
“四十一。”
老檀靠在铁柜子上。柜门是凉的,隔着一层冲锋衣也能感觉到。
“这个本子,您为什么不交上去?”
慕松站在窗边。
她走回桌前,把笔记本拿起来,抱在怀里,抱了十秒,又放回桌上。
“我交过。”
“交过?”
“2021年9月,交给铁冠老师。”
“他怎么说?”
“他翻了三页。”
“然后呢?”
“然后还给我了。”慕松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些东西,没有原件佐证,不算数。”
老檀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没有原件佐证。”他说。
“没有原件佐证。”慕松说。
“那原件在哪儿?”
慕松抬手,指了指四面墙的铁柜。
“在这儿。”
“在这儿?”老檀说,“您说的原件,就是这些申报书?”
“就是这些。”她说,“上面有他们的名字,也有不是他们签的字。”
她抬起头。
“笔迹就在上面。”
老檀站在那儿,脑子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您的意思是,原件一直在您这儿。”
“一直在。”
“那铁老师说的‘没有原件佐证’……”
他停住。
慕松看着他。
“他说错了。”她说。
老檀盯着那四面墙。
然后他走到“2020”那扇柜门前,拉开,抽出最上面那个袋子。
“慕松姐,我想借一样东西。”
“我说了,我只陪人看,不借。”
“我知道。我不借申报书。”
“那借什么?”
老檀把袋子放回去,转过身。
“我想借您的手套。”
慕松愣住了。
“我的手套?”
“您的手套。”
“要手套干什么?”
“因为我要自己翻。”老檀说,“翻的时候,我不想留下我的指纹。”
档案室里静了几秒。
慕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只白手套。指关节那里磨薄了一层,透出底下的皮肤。
她把左手那只摘下来,递过去。
“只能借你一只。”
“为什么?”
“因为另一只我得留着自己用。”
老檀接过手套。手套还是温的。他戴上,走到“2020”那扇柜门前,拉开第二格。
那天下午,他在档案室待到六点二十。
慕松一直站在旁边。他翻一页,她就指哪一栏。翻到第十九份,老檀停住。
那一栏是“团队成员”。七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第四个,他不动了。
慕松也看见了。她没说话。
那七个名字里,第四个是:老檀。
他把纸凑近灯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日期。
申报日期:2020年5月8日。
2020年5月8日。那时候他大一,还在搬服务器,从来没报过这个项目的名。
他低下头,看那个签名的笔迹。
“檀”字的最后一笔,往下压。
他自己的“檀”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慕松姐。”
“嗯。”
“这一份,上面有我。”
慕松低下头。
“我看见了。”
“我没签过。”
“我知道。”
“那这是谁签的?”
慕松看着他,伸手从那一沓申报书里抽出另外三份,摊开。
三份上,都有同一个签名。笔迹一模一样。“檀”字最后一笔,往下压。
“这四份,”慕松说,“是同一个人签的。”
“谁?”
慕松翻到这四份申报书的“负责人”那一栏。
四份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铁冠。”
老檀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没说话。他把那四份申报书一份一份对整齐,边角对齐,像在码一副牌。
“慕松姐,我能带走一样东西吗?”
“不能带原件。”
“我不带原件。”老檀说,“我拍四张照片。”
慕松看着他。
“拍吧。”她说,“拍完我在这儿看着你把照片传上去。”
“传上去?”
“传到你自己手机里,然后从相机里删掉。”她说,“我在这儿看着。”
“您不信我。”
“我信你。”慕松说,“我不信手机。”
老檀笑了一下。他举起手机,拍了四张,一张一张传进自己的云盘,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相机里的四张删了。
删完,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慕松点头。
“慕松姐,我想请您做一件事。”
“不作证。”她说。
老檀愣住。
“我还没说。”
“你要说的就是这件。”慕松说,“你手里有四份申报书,四张照片,一个本子上的四十七行。你要找一个人,在评审会上站起来,说这些东西是真的。”
她把桌上那只手套拿起来,重新戴回手上。
“我不做。”
“为什么?”
“因为我明年续聘。”慕松说,“我的岗位评定,在院办。我这个位子,是院办给的。”
她抬起头。
“我站出去说一句话,这些东西就都变成‘一个学生的一面之词’。他们会问我:你为什么三年不早说?你为什么现在说?你跟三楼那几个人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往下说。
“我说不清。我一辈子都说不清。”
老檀站在桌前。
“那您为什么抄这个本子?”
慕松低下头。她看着那只手套。
“我抄的时候,没想给谁看。”
“那为什么抄?”
“因为总得有一份。”她说,“他们把名字留着,是为了让成果有地方挂。我把名字抄下来,是为了让名字有个地方待。”
她把笔记本推回抽屉,关上。
“我不作证。”她说,“我只记。”
六点二十,老檀出门。
慕松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三楼那个。”
“在。”
“你刚才翻到第十九份,就不翻了。”
“是。”
“后面还有二十四份。”她说,“第几份上还有你的名字,我没数过。但你放心,你的名字在那上面,一次也没有你自己的笔迹。”
老檀站在门槛上。
“您早看过?”
“2021年3月抄的时候就看见了。”慕松说,“那天我抄到你的名字,抄完坐了一会儿。”
“坐了多久?”
“一支烟的工夫。”她说,“我不抽烟。我坐着,想这个人以后要是来了,我该不该告诉他。”
“结果您告诉我了。”
“因为你借了我的手套。”慕松说,“借手套的人,是想自己看清楚的人。”
她把铁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很长。
老檀上到一楼,天已经黑了。
行政楼大厅没有人,只有保洁的拖把靠在墙角,地上还没干。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开那四张照片。四份申报书,同一个签名,“檀”字最后一笔往下压。
他在大厅里站着,把四张照片来回切了四遍。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敲了五个字:
不是我签的。
敲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门外走。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冲锋衣的口袋鼓着,里面是那只借来的白手套,他忘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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