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盘读出来,用了四个小时。
不是盘有毛病,是机器不行。胡记三楼那台2016年的服务器,USB口还是2.0。蓝光光驱是老阙从电脑城淘的二手货,读一张盘要四十分钟。三张,两个小时。再从盘里往双路E5上拷,一个小时。剩下一个小时,花班在做校验。
等盘的那两个小时里,老檀的手机亮过一次。屏幕上是一个字:妈。
他按掉,回了一条:过年回去。
那三个字发出去以后,那部手机再没响过。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校验这件事没有声音,只有一行一行往下滚的白字。
“檀哥。”
“嗯。”
“数据的哈希,跟07号机上那份,对过了。”花班说,“对上了。内核也对上了。”
她停住,把鼠标往回拖了一格。
“渠道那块,对不上。”
老檀抬起头。
“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07号机上根本没有渠道。”花班说,“那个目录是空的。”
角落里有响动。老阙把伤腿从小板凳上收下来,坐直。
“空的。”他说,“三年前我点进去看过一次。一个文件都没有,连个说明文件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老檀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07号机上那个目录,三个子目录并排摆着,数据、渠道、内核,一直并排摆着。他三年里默认它们都有东西,只是没打开。
“那盘里呢。”他问。
“盘里有一百四十七个文件。”花班说,“一点二个G。”
“打开。”
花班敲了两条命令。屏幕跳出一列:源码、模板、记录、规则,一个说明文件,还有一个 build。
老檀指着最后那个。
花班把说明文件调出来。上面六行字,前四行讲用途,第五行是一条横线,第六行是:
本模块自 2017 年 12 月首次运行至今,完整输出次数:0
花班把那一行念了两遍。第二遍声音低下去。
“快七年。”她说,“一次都没成过?”
“一次都没有。”老檀说。
“为什么?”
“看规则。”
四个规则文件,名字分别是排序、权重、拒绝、空位。老檀点了第三个。
拒绝规则不长,六十来行,开头四行注释写得清清楚楚:
R1 来源为第三方仓库的提交,不予计入。
R2 单次改动超过两千行且无对应测试,不予计入。
R3 提交说明为空,或只写“更新”“修复”“改”,不予计入。
R4 作者字段填写单位的,不予计入。
花班念到第四行,停住了。
“檀哥。”
“嗯。”
“作者写单位的,不算。”她说,“这一条,把挂靠的全毙了。”
“是。”
花班盯着那四行,忽然转过头。
“那我去年做的那八十七份PPT,提交说明写的是什么?”
“你自己写的。”
花班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改。”
老阙在角落里笑了一声。老檀三年里听他笑的第二次。
“看第四个。”老檀说。
空位规则比拒绝规则还短,二十来行。花班念出来:
署名名单中,若存在任意一个位置有贡献记录但无签名,则视为名单不完整。名单不完整时,本模块拒绝输出。
念完,屋里安静下来。窗台上那台交换机在响,风扇声一层压着一层。
花班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任何一个位置。只要有贡献记录,没有签名。整个名单,就不输出。”
“念得对。”老檀说。
“这跟别的不一样。”花班说,“别的规则是,你做得不好,扣你的分。这一条是,少一个人,谁都不给。”
老檀站起来,把花班从椅子上拨开,自己坐下。
他敲了一行干运行。
屏幕滚了三十秒,停住:
记录载入:47,218
作者:63
拒绝:R1 1,204 / R2 318 / R3 2,771 / R4 439
空位检查……
缺失签名:47
输出:阻止
四十七。
花班蹲在旁边,盯着那个数字。
“檀哥,四十七。跟退学那个数,是不是一样。”
“一样。”老檀说。
屋里没有人说话。老檀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行“阻止”,看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
“把它打出来。”
四十七行,一行一个名字。
花班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三个,手停住了。
“周野在这儿。他有贡献记录,没签名。”花班说,“他送盘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签?”
“因为他签不了。”
“为什么签不了?”
“他那时候已经不是学生了。”
花班低下头,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十七个,她又停住。
“叶声也在这儿。可叶声签了啊。”花班说,“他签了放弃署名的声明,我在档案里见过。”
“你再看一遍那行。”
序号 017 • 叶声 • 贡献 4,182 • 签名:无
“签名:无。”花班念了一遍,愣住,“他签了,为什么这里还是无?”
“因为他签的那份是放弃署名。”老檀说,“这一栏要的是确认署名。”
花班整个人绷住了。
“放弃,跟确认,是两件事。”
“是两件事。”
“那他签的那份——”
“是废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花班忽然抬起头,声音有点抖。
“檀哥。叶声那时候,知不知道这一栏要的是确认?”
老檀看着那一行。四千一百八十二次贡献记录,一个名字。
“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签的是放弃,不是‘我没参与’。”老檀说,“放弃的意思是,我知道这是我的,我不要了。他要是不知道,他会签‘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花班把屏幕往下滚,一直滚到底。
第四十六行。
序号 046 • 素弦 • 贡献 6,104 • 签名:无
六千一百零四。四十七个人里最多的一个。
“他排第一。”花班说。
“那为什么名单出不来?”
老檀没有答。他敲了个参数,跳过空位检查,让系统强行排一遍序。
屏幕先跳出一行红字:跳过空位检查,结果不完整,仅供调试。是否继续。
老檀敲了继续。
名单滚出来,按贡献从高到低。
2. 素弦 6,104
2. 周野 5,847
2. 叶声 4,182
1. (未知)3,916
花班的眼睛钉在第四行。
“前三个都是名字,第四行为什么是未知?”
老檀把第四号展开。
作者标识:空
状态:未解析
原因:贡献记录中的作者标识字段为空
“这个人做了三千九百一十六次。”老檀说,“排第四。系统不知道他是谁。”
“这怎么可能。”花班说,“一个人做了三千九百多次,怎么会没有名字?”
老檀站起来。他走到机房另一头,蹲在那台双路E5前面,伸手在机箱侧面摸了一下,摸到那块锈。锈底下有七个字,是拿刀刻的,刻得很浅:给第七批的,别丢。
“花班。”
“嗯。”
“胡老板说过一句话,抄来的东西,舍不得删。”老檀说,“他当时在看咱们的提交日志。看的是删掉一千八百九十三行那一次。”
他站起来,转回身。
“你那次删除,是用自己的账号提交的?”
“是。”
“确定?”
“确定。我一直用同一个配置。”
老檀走回工位,敲了一条命令,把仓库里所有提交的作者列出来数了一遍。四个:花班、老檀、老阙、灰贝。
加了参数再查一遍,还是四个。
“你们三个,”老檀说,“有没有哪次提交是没配署名的?”
“没配会怎么样?”
老檀没有答。他敲了另一条。
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
作者名为空。邮箱为空。只有一个提交编号。
花班凑近,念了那串编号,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
老檀把它展开。
作者:(空)
时间:2021年10月17日 23:41:07
说明:初始导入
变更:3,916 个文件,412,884 行新增
四十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四行。
花班盯着那个数字,脖子后面慢慢红了。
“檀哥。这不是咱们的提交。”
“不是。”
“那这是什么?”
老檀把文件列表往下拉。拉到第七个,停住。
workshop/channel/rules/empty.py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硬盘在响。
“这个提交是三年前有人塞进来的。”老檀说,“2021年10月17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他抬起头。
“那天是这个仓库建起来的第二天。”
花班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咱们的仓库有一次初始提交,是你敲的。”花班说,“那这一次是谁敲的?”
老檀没有答。他转过身,往角落里看。
老阙坐在那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伤腿搁在小板凳上。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
“阙哥。”
“嗯。”
“建仓库那天夜里,你说你去游泳馆守机器,守到早上。”老檀说,“你去了吗。”
老阙伸出手,在自己那条伤腿上摸了一下。摸得很慢,从膝盖摸到脚踝。
“没有。”
花班转过头。
“阙哥,你没去?”
“我没去。”
“那你去哪儿了?”
“我在机房。”老阙说,“我坐了一夜。”
“你坐了一夜,我们怎么没看见你?”
“因为你们三个在里头。”老阙说,“我在门口。那台双路E5就摆在门口右手边。你们进去的时候从它旁边过,过了三次。谁也没低头看它。”
老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那天夜里,你在这台机器上做了什么。”
老阙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U盘。很小,黑的,外壳磨得发亮,接口处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发黄,卷了边。
花班认得那个样式。
“跟机箱底下压着那块硬盘,是一对。”老檀说,“那块是原盘,这个是备份。”
“谁备的。”
老阙抬起头。
“素弦。”
花班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行:老阙等于什么。写完转过身。
“阙哥,你是工坊的人?”
老阙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那条腿麻了。他把腿换了个姿势,换完才开口。
“不是。”
“不是?”
“不是。我不是工坊的人。”老阙说,“我是被漏掉的那个。”
“什么叫被漏掉。”
老阙把粉笔从花班手里拿过来,在白板上写了个数字:3,916。
“2019年我在工坊干过八个月。八个月里,我提交了三千九百一十六次。”
“然后呢。”
“然后我腿断了。打球。住院住了三个月。”
“出院以后呢。”
“出院以后我回不去了。”老阙说,“那间屋子是刷卡的。我的卡在我住院第二个月被注销了。系统有条规则,连续三十天不刷卡,自动注销权限。我住了九十天。”
“所以那份名单上没有你。”
“没有我。我那三个月没刷过卡。”
“那四十七个人被退学了。你没被退学,为什么。”
老阙把粉笔放回槽里。
“因为我从来没在名单上。不在名单上的人,不用退学。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花班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这三年守那台机器,为什么。”
老阙没有立刻答。他看着白板上那个数字,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因为我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窗台上那台交换机的灯一闪一闪。
老檀走回工位,敲了一行带参数的查询。
屏幕上那四十七行,变成了四十八行。
序号 048 • 未解析 • 贡献 3,916 • 签名:无
“阙哥,你过来。”
老阙撑着椅子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过来。老檀把键盘推给他。
“敲你的名字。”
老阙站在那儿,看着键盘。手抬起来,放下。抬起来,又放下。第三次抬起来的时候,他伸出了手。
他敲了两个字,敲得很慢。
老阙。
回车。
屏幕上跳出签名方式,两个选项:本人现场签名,本人远程签名。老檀按了第一个。
下一屏要求本人输入姓名确认。老阙又敲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屏幕上跳出一行:笔迹样本不足,改用备用方案。
请本人朗读:我是老阙,我确认第 0048 号贡献记录为我本人所作。
开始录音。
老阙盯着那行字。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是老阙。”
停了大概三秒。屋里没有人说话,交换机在窗台上嗡嗡响。
“我确认第 0048 号贡献记录。”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久。窗台上那台交换机在响,响了三声。
“……为我本人所作。”
屏幕上跳出来:签名已记录。
下面还是那两行。
缺失签名:47
输出:阻止
还是阻止。因为还有四十七个。
但第四十八行那个“未解析”没有了。那一行现在是:序号 048 • 老阙 • 贡献 3,916 • 签名:有。
花班还蹲在原地。她抬起头。
“阙哥,你刚才念那句话的时候——”
“我怎么了。”
“没什么。”花班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抬起头,“阙哥,欢迎回来。”
老阙没有应。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回角落,坐下,把伤腿搁回小板凳上,低着头坐了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
“老檀。”
“嗯。”
“还差四十七个。四十一个退学了,六个结业。”他说,“都在外地。”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三年我一直在找。”
老檀走到白板前,把花班写的那行擦掉,写了三行:
47。
找人。
让他们自己签。
“你这三年,找到几个。”
老阙抬起头。
“二十九个。有联系方式的二十九个。剩下十八个,我只知道名字。”
老檀站在那儿,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机房的灯自己亮起来,白得发青。
“那就从这二十九个开始。”他说,“一个一个找。找到了,让他们自己签。签完,这份名单就能出来。”
“出来以后会怎么样?”花班问。
“出来以后,这份名单上有四十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他做过什么。谁做得多,谁排前面。”老檀说,“没有单位,没有指导老师,没有依托平台。”
他转过身。
过了很久,角落里有人开口。灰贝一直抱着那台屏幕裂了的笔记本,从头到尾没出声。
“檀哥。”
“嗯。”
“那我哥呢。”
老檀转过身,看着他。
“你哥排第一。”他说,“六千一百零四件。”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六千一百零四件里,最后一件是什么。”
灰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台笔记本。他摇了摇。
“不知道。”
老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伸手在那道裂缝上点了一下。
“这台电脑你看了半年,没找到的东西。”他说,“可能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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