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一月底。
老檀第一次出省。十九个小时硬座,到北京西站是早上七点二十。
车厢里满的。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半夜哭了三回。过道里有人靠着自己的行李睡,脚伸到别人的座位底下。
老檀一夜没睡实。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揣在内袋里,手一直按着,按到天亮。中途列车员推着车过来卖盒饭,二十五块,他没买,从包里摸出一个冷馒头,就着白水吃了。
出站的时候天刚亮。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他站在站前广场上,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提,提到一半提不动了,拉链头坏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址。
叶声在海淀,一家做搜索的公司。
地址是花班查的。素弦那张表上只写了“北京,某厂”,没写具体。花班找了三天,在一个技术问答网站上翻到一条五年前的旧回答,答得很细,末尾留了名字和公司。
老檀倒了两趟地铁,九点四十到那栋楼下。
前台让他登记。他写:江城大学,老檀,找叶声。
“哪个江大?”前台问。
“江城大学。”
“哦。”前台在系统里点了几下,“他今天有访客。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电话打完,前台给了他一张访客贴纸,让他贴在胸口。贴纸上印着日期,颜色是红的,第二天就作废。
楼是玻璃幕墙,很高,反光。他站在玻璃门外面,给叶声打电话。
“喂。”
“叶声。”
“你是?”
“江大的,老檀。”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怎么有我号码?”
“素弦那张表上有。”
又沉默了一次,比刚才久。久到老檀以为他挂了。
“你在哪儿?”
“在你公司楼下。玻璃门外面,左边那根柱子底下。”
“等着。”
十分钟后叶声出来了。
老檀以为会看见一个三十岁的人。不是。叶声看着二十四五,灰色羽绒服,戴眼镜,头发有点乱,脖子上挂着工牌没摘。
他走到老檀面前站住。
“你就是老檀。”
“我是。”
“三楼那个。”
“是。”
叶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牌,摘下来塞进羽绒服口袋。
“走吧。楼下有家咖啡,十点半我要开会。”
咖啡店里人不多。两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叶声点了一杯美式,老檀要了杯白水。
“说吧。”叶声说。
“说什么?”
“你从江城跑到北京,坐了十九个小时硬座。”叶声说,“你鞋上有灰。”
老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硬座。”
“我知道。”
老檀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你认得吗?”
叶声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停在咖啡杯上。
“认得。”
“不打开看看?”
“不用打开。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
“是一张废纸。”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
“你管它叫废纸。”
“它就是废纸。”叶声转了一下杯子,“因为我签了它,可它什么都没改变。”
“你怎么知道什么都没改变?”
“我看过。2020年7月我离校以后,还看了一年。”叶声说,“我看那四十六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从系统里消失。看到2021年3月,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
“系统里那份名单,只剩一个人。”
“剩谁?”
“剩我。”
老檀的呼吸慢了下来。
“因为只有你签了。所以系统里‘已确认’的那个人,是你。”老檀说,“四十七个人的成果归属,‘已确认’的签字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叶声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老檀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叶声。”
“嗯。”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老檀说,“你签的那张纸,系统不认。”
叶声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他没有擦。
“什么叫不认?”
“名单的规则要的是‘确认’。你签的是‘放弃’。”
“那有区别吗?”
“有。”老檀说,“放弃的意思是,这是我的,我不要了。确认的意思是,这是我的,我要。”
叶声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咖啡店的音乐换了一首。
“老檀。”
“嗯。”
“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签放弃?”
“为什么?”
“因为铁冠告诉我,只能签放弃。”
老檀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告诉你只能签放弃。”
“6月17号晚上七点,我去找他。我说我要签一份东西。他说我们这儿只有一种。我问哪种。他说,放弃署名声明。”叶声说,“我问他有没有别的。他说,没有别的。要么签这个,要么什么都不签。”
“那你为什么不什么都不签?”
叶声看着他,眼睛一直没移开。
“因为我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我签了,他们就不用签了。”叶声说,“我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安全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用签不是他们安全了。是他们被跳过了。”
咖啡店里很静。窗外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叶声看了一眼手机。
“我十点半开会。”
“你去。”
“那你——”
“我等你。”
叶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转过身。
“你等我多久?”
“等你开完会。”
“开完会是十二点。”
“我等你到十二点。”
叶声站在那儿,看着老檀。
“你从江城坐十九个小时硬座来,就为了跟我说,我签的是废纸。”
“不是。”老檀说,“我是来让你重签的。”
叶声站了十秒,转身走了。
十二点十分,叶声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老檀面前。
“热的。”
老檀接过来,两只手捂着杯子,还是没喝。
“你们那六个人,”叶声说,“还在跑。”
“还在跑。”
“跑到第几个了?”
“三个。”
叶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开会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叶声说,“我在想,我凭什么重签。”
“你做了四千一百八十二次。”
“那是我做的。”
“那不就是凭什么。”
“不是。”叶声说。
老檀愣住。
“那是什么?”
叶声伸出手,在那个信封上按了一下。
“因为这份名单是要本人签的。本人签的意思是,你得承认那是你做的。”他抬起头,“我这四年,一直在否认。”
“否认什么?”
“否认我做过。”
“你跟谁否认?”
“跟所有人。”叶声说,“我简历上工坊那一段,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面试的时候人家问过我一次。他问,这个江大工坊项目组是什么单位。我说是个兴趣小组。他问,那你写的这些成果有单位证明吗。我说没有。他说,那我们没法认。”
叶声停了一下。
“我2020年7月离校,没有毕业证。第一份工作是小公司,四千二。第二年跳到现在这家,简历上工坊那一段删干净了,工资涨了两千。”
老檀坐在那儿,手指在杯子上贴着。
“叶声。”
“嗯。”
“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叶声说了一个数。
老檀点了点头,低下头在心里算。
“你那四千一百八十二次,按你现在的月薪除以工作日再除以八。”
他抬起头。
“你的每一次提交,值不到两块钱。”
叶声坐在那儿,眼眶红了。
“我算过。”他说,“我算过很多次。”
“算出多少?”
“第一次算出来是一块八。”叶声说,“那天我在出租屋坐着,算完就笑了。笑完把计算器关了,第二天照样上班。”
他抬起头。
“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花多少?”
“多少?”
“房租四千二,合租,一间。给我妈三千。剩下的攒着。”叶声说,“攒了四年,十二万。”
“十二万够干什么?”
“够我弟念完大学。”叶声说,“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你说话真难听。”
“我知道。”
叶声低着头坐了一分钟。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过去。
他打开信封,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上是他自己写的三行字:
本人叶声,工坊项目组第三批成员。
本人自愿放弃在工坊项目组期间所有成果的署名权。
此声明不可撤销。
底下是签名和日期。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撕了。
纸有点厚,第一下没撕开。他把纸对折,压着折痕撕,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撕成八片,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你拿走。”
“拿走干什么?”
“你们留着。”叶声说,“等名单输出那天,把它贴在旁边。让人看看,‘不可撤销’这四个字是怎么被撤销的。”
老檀看着桌上那八片纸,看了有一会儿,伸出手一片一片收起来,收进信封,收进内袋。
“叶声。”
“嗯。”
“重签吧。”
叶声点头。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我是叶声。”
停了一下。
“我确认第 0017 号贡献记录。”
他又停了三秒。咖啡店里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轻。
“为我本人所作。”
他按了停止,把录音发给老檀。老檀存下来,文件名:叶声_0017。
存完,老檀抬起头。
“叶声。”
“嗯。”
“还有一件事。你认识工坊二版吗?”
叶声的手停在手机上。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
“你们榜上那个人跑了九十五点一,比我们高零点九,延迟快一点七毫秒。”老檀说。
“是。”
老檀坐在那儿,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推出来的?”
叶声低下头,想了想。
“四月二号。凌晨三点。”
老檀的呼吸慢了下来。
四月二号凌晨三点。花班推到第三十八步卡住,是四月二号晚上十一点。她删了第六种变换,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一点。凌晨三点四十,她敲完了。
“叶声。”
“嗯。”
“我们那个人,是四月二号凌晨三点四十敲完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的榜每一条提交都公开时间。我看见你们那条是四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十分。”叶声说,“那是提交时间。但你们的仓库是公开的。”
“你看我们的仓库。”
“看。从你们建仓库那天起。”叶声说,“我看着花班推倒六次。”
“你怎么看出来的?”
“提交说明。”叶声说,“她前五次写的都是‘改’,只有第六次写了十二个字:换了投影方式,重算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我那天在工位上坐着,看到那十二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出去抽了根烟。”
老檀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叶声把杯子转了半圈,才开口。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一说话,你们就知道我不是自己推出来的。”
老檀愣住。
“你不是自己推出来的。”
“不是。”
“那你是怎么推出来的?”
叶声低下头,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相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张纸,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字。
老檀凑过去看。看完,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字迹他见过。在核心文件的注释里见过。在胡记里屋那三张光盘的标签上见过。
那一行是:再投影不等于再降维。
“你从哪儿拍的?”
“2019年11月8号,在07号机前面。”叶声说,“那天拍照之前,素弦在白板上写了这一句。我拍了一张。”
老檀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咖啡店外面,天阴了一层。
“所以你那九十五点一,是照着素弦那一句推出来的。”
“是。”
“那你自己推过吗?”
叶声坐在那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没有。”他说,“我还是没推出来。我照着他那一句,才推出来的。”
老檀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枢榜,把屏幕转向叶声。
第一名,工坊二版,九十五点一,二十六点七毫秒。第二名,苦栗九版,九十四点二,二十八点四。
“叶声。”
“嗯。”
“这个榜,第一名不是你。”
叶声愣住。
“什么意思?”
老檀把屏幕往下滚,点开第一条提交,把备注栏给他看。
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工坊二版。
“这一条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老檀说,“这是三个模块的名字。数据、渠道、内核,三个模块拼起来,才叫工坊。二版,是第二版完整工坊的意思。”
叶声盯着那四个字。
“你是说,有人把三块拼起来了?”
“有人在我们之前就拼起来了。”老檀说,“而且他拼出来的那份,比我们的好。”
叶声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他的咖啡凉了。
然后他抬起头。
“老檀。”
“嗯。”
“你有没有想过,拼起来的那个人,用的是哪一份核心文件?”
老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核心文件有两个版本。”叶声说,“一个是空壳,你们拿到的那一份。另一个是写满的。”
咖啡店里很静。窗外的天彻底阴了。
“写满的那一份在哪儿?”
叶声没有立刻答。他伸出手在桌上那几片纸留下的位置划了一下。
“在素弦那儿。”
老檀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按着。
“那空壳呢?”他说,“我们拿到的那一份,谁删空的?”
叶声抬起头。
“他自己。”
“为什么?”
“他没说。”叶声说,“他只留了一句。他说,壳留着,能装东西。”
咖啡店里很静。窗外开始落雪,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老檀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站起来,把那个装着八片纸的信封按了按,确认还在内袋里。
“叶声。”
“嗯。”
“名单输出那天,”他说,“我给你打电话。”
“打吧。”叶声说,“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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