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四十七次推倒

回程还是硬座。十四个小时。

去的时候他心里憋着一句话要问，回来的时候那句话已经问完了，可答案比问题重。老檀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冲锋衣卷成一团垫在腰后，一路没怎么睡。

天亮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我是叶声。”

“我确认第 0017 号贡献记录。”

“为我本人所作。”

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叶声念到“第0017号”的时候，停了三秒。那三秒里，背景音是咖啡店里的说话声，有人推门，有杯子放上托盘。老檀把那三秒反复听了六遍。

第六遍，他听清了。背景里那个说话声说的是：

“……那我们没法认。”

那是叶声自己在讲面试的事。他在讲，HR 问他工坊是什么单位，他说是个兴趣小组，HR 说那我们没法认。

他把这句话，在自己重签的时候，又讲了一遍。

老檀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窗外是华北平原，十一月底，麦子还没出，一片一片的黄土，偶尔一个村子，屋顶上压着塑料布。

他把烟叼上，没点。

十一月三十号早上六点五十，老檀回到胡记三楼。

推门进去，六个人全在。花班熬了一夜，眼睛红着，桌上摊着三张写了字的纸。老阙坐在角落，伤腿搁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台拆开的旧笔记本。灰贝抱着那台裂屏的机器，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键盘。

孙鹏在煮面。电磁炉是违规电器，插在楼道那根偷偷接出来的线上，锅盖歪着，白汽从缝里往外冒。

老檀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半张纸。被撕成八片的，他只带了四片回来。

他把那四片摆在桌上，像摆一副不完整的牌。

“这是叶声撕的。”他说。

花班凑过来。

“他撕了？”

“他撕了。”

“为什么只带四片？”

“另外四片，我留在北京了。”

屋里没人说话。楼道的电磁炉啪的一声跳了闸，孙鹏骂了一句，蹲下去重新按。

“留给叶声自己。”

老檀把四片纸按原样拼了一下，拼不全，中间空着一大块。

“那一半上有他自己的签名。”他说，“我拿走一半，他留一半。哪天他想起来自己签过什么，手上得有个东西。”

花班看着那四片纸，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它们重新打乱。

“别拼了。”她说，“拼上也不全。”

老檀没说什么，把四片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音响里传出叶声的声音，很平，中间隔着一层地铁报站的杂音。

“我是叶声。”

“我确认第 0017 号贡献记录。”

“为我本人所作。”

录音放完，老阙在角落里把伤腿从小板凳上收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轻轻响了一下。灰贝醒了，抬起头，脸上压着键盘印。

“檀哥。”他说。

“嗯。”

“变成三个了？”

“变成三个。”

老檀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写着两行：

按谁还在，找。

＋ 一个还在等的：016（明年六月）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已签：3（0048 / 0002 / 0017）

待签：45

写完，他把马克笔盖上，转过身。

“花班。”

“嗯。”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什么事？”

老檀看着她。

“叶声说，core.py 有两个版本。”

屋里安静下来。孙鹏端着面站在电磁炉旁边，没动。

“两个版本？”花班说。

“两个。一个是空壳，咱们拿到的那一份。”

老檀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

“另一个是写满的。”

“写满的在哪儿？”

“在素弦那儿。”

花班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她没有立刻说话，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

“檀哥。”

“嗯。”

“那我推出来的那个，”她说，“算什么？”

屋里没人接话。

老檀看着她，忽然想起四月二号。想起花班推到第三十八步，卡了六次；想起她删掉第六种变换，坐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一点；想起三点四十，屏幕上跳出那个 PASS；想起她走出机房，站在楼道里，说“过了”。

“你推到第三十八步，”老檀说，“卡住的那一步，是怎么过的？”

花班低下头。她想了一会儿。

“我看到一句话。”

“哪一句？”

“‘再投影不等于再降维。’”

屋里安静了。

老檀点点头。

“这句话是谁写的？”

“core.py 注释里的。”花班说，“第二步推导底下，手写的。”

“那这句话，”老檀说，“是素弦写的。”

花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檀哥。”

“嗯。”

“所以我是……”

她停住了。

“你是什么？”

花班抬起头，眼睛红了。

“所以我也是照着他推的。”她说，“我跟叶声一样。我什么都不是。”

老阙在角落里猛地站起来。

他一瘸一拐走过来，走到花班面前，站定。

“花班。”

“嗯。”

“你放屁。”

花班愣住了。

“阙哥。”

“我说你放屁。”

老阙伸出手，指着白板上那一行数字：94.2% / 28.4毫秒 / 三千八百万条 / 两张1080Ti。

“这个数，”他说，“是叶声给你的吗？”

“不是。”

“是你照着抄出来的吗？”

“不是。”

“那你告诉我，”老阙说，“这一行代码，谁替你敲的？”

花班张了张嘴。

“……我自己敲的。”

“你自己敲的。”老阙说，“那你说，叶声照着那一句，推了多少遍？”

“三遍。”老檀在旁边开口，“他跟我说了。第一遍推歪，第二遍跑超时，第三遍成了。”

“你呢？”

花班低下头。

“……六次。”

“六次。”老檀说，“推倒六次。”

他转过身，走到工位前，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仓库的提交记录。

v1，推倒。

v2，推倒。

v3，推倒。

v4，推倒。

v5，推倒。

v6，通过。

“你推倒六次，”老檀说，“每一次推倒的，都是你自己写的东西。叶声推倒三遍，推倒的也是他自己写的东西。”

他抬起头。

“你们俩唯一相同的，是那九个字。”

花班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那九个字，”她说，“是他留给所有人的。”

“那他不就是……”

“就是什么？”

花班抬起头。

“不就是把答案给我们了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檀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她。

“他给的那一句，”他说，“是第 38 步。”

他转过身。

“一共 47 步。”

花班的呼吸停了一瞬。

“四十七步。他只给了第三十八步。”花班说，“那剩下四十六步……”

“剩下四十六步，”老檀说，“是你自己走的。”

花班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层，早点摊的第一笼包子出笼，白汽从楼下升上来，糊在玻璃上。

然后她走到工位上，坐下，打开 core.py，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抬起头。

“檀哥。”

“嗯。”

“那份写满的，在哪儿？”

老檀走过去，在她旁边敲：

grep -n “workshop_v2” /srv/submissions.log

屏幕上跳出一行：

sub_000000891 • workshop_v2 • hash=d9e7b3... • file=/srv/store/d9e7b3.model

“在这儿。”

花班凑过来。

“檀哥，这个模型文件，在咱们服务器上。”

“就是。”老檀说，“从他提交那一刻起，就在咱们硬盘上。”

花班盯着那个路径。

“那咱们能打开吗？”

老檀看着他。

“能。”他说，“但打开以后，咱们就成了自己看自己的榜。”

“什么意思？”

“枢榜的规矩是，所有提交记录公开。公开的意思是，任何人都能看提交记录。”

他停了一下。

“但没说，主办方能拆别人的模型。”

花班站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那怎么办？”

老檀没有立刻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南门那条街。十一月底，早点摊的蒸汽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

“两条路。”他说。

“哪两条？”

“第一条，咱们拆。拆完，咱们知道他怎么写的。但从此以后，没人再敢往这个榜上传东西。”

“第二条呢？”

老檀转过身。

“第二条，咱们去问他要。”

“问叶声要？”

“他会给吗？”花班说。

“他今天早上撕了那张纸。”老檀说，“他会给。”

那天上午十点，老檀给叶声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第八声接通。

“喂。”

“叶声。”

“老檀。”

“我到了。”

“我知道。”

老檀顿了一下。

“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写满的那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老檀。”

“嗯。”

“那份东西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素弦的。”叶声说，“他2020年6月17号晚上十一点，发给我的。”

他停了一下。

“他发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留着。别丢。也别看。”

老檀的手攥紧了手机。

“别看？”

“别看。”叶声说。

“那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檀以为信号断了。

“喂。”

“我在。”叶声说。

“你看了吗？”

“看了。”

“什么时候？”

“2021年3月。”

“为什么看？”

叶声说：“因为那年3月，我在公司做的东西被人拿走了。署名写的是我组长。”

他停了一下。

“我跟HR说，HR问我，你有证据吗。我说有 git，提交记录都在。HR说，git 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滚了。”叶声说，“滚回出租屋，打开电脑，把那份东西看了一遍。”

“看完什么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看完，”他说，“坐在地上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那份东西里有我的名字。”

老檀的呼吸慢了下来。

“什么？”

“那份 core.py，素弦写的时候，推倒了四十七次。每一次推倒，他提交一次。每一次提交，提交信息写一个名字。”

老檀站在窗边，整个人不动了。

“四十七次提交，”他说，“四十七个名字。”

“四十七个。”

他停了一下。

“第 0017 次，是我的。”

老檀一言不发，站在那儿看着楼下。早点摊的蒸汽散了，摊主在收塑料凳。

“叶声。”

“嗯。”

“那份东西，你发给我。”

“我要先问一句。”

“问。”

“你拿来干什么？”

老檀看着窗外。

“拿来念一遍。”他说，“把那四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给每一个人听。”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老檀听见了北京那边的风声。

然后叶声开口了。

“我发给你。”

“但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东西，我看了三年，一直没看懂一行。”

老檀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看不懂。”叶声说，“那份 core.py，不是给人看的。”

“那是什么？”

“是一份名单。”他停了一下，“只不过，它是用代码写的。”

挂了电话，是十点十七分。十点四十一分，邮箱响了。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core_full_20200617.tar.gz。

老檀把它下载下来，拷到那台双路E5上，敲：

tar -xzf core_full_20200617.tar.gz

解压出来，一个目录。

cd core_full

ls -la

屏幕上跳出两行：core.py，.git/。

老檀盯着那个 .git。

花班在旁边，呼吸都轻了。

“檀哥，有 git。”

老檀伸出手，敲：

git log --oneline | wc -l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47。

四十七次提交。

花班蹲在旁边，盯着那个数字。

“檀哥。”

“嗯。”

“念一遍。”

“念什么？”

“把那四十七行，念出来。”

老檀没有立刻念。他先敲了一条命令：

git log --format=‘%h %s’ --reverse

屏幕上滚起来，从最早那一次，滚到最后那一次。

“a1f2b3c，第01次，周野。”

“b4c5d6e，第02次，老阙。”

“c7d8e9f，第03次，叶声。”

“d0e1f2a，第04次，胡守。”

“e3f4a5b，第05次，胡守之徒。”

“f6a7b8c，第06次，白牙。”

念到第六行，老檀停住了。

“花班。”

“嗯。”

“你看第四行和第五行。”

花班低下头。

第04次，胡守。

第05次，胡守之徒。

“胡守是老胡。”花班说。

“是老胡。”

“胡守之徒……”

她停住了。

“胡守之徒，”她说，“就是那个戴‘匠’字牌的人。”

老檀点点头，继续念。

“第07次，李述。”

“第08次，王某某。”

“第09次，张某某。”

“第10次，陈某某。”

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到第十五行，灰贝忽然站起来。

“檀哥。”

“嗯。”

“停一下。”

老檀停下来。

“怎么了？”

灰贝走过来，指着屏幕上那一行。

第15次，周野。

“周野出现了两次。”

屋里安静了。

老檀低下头，看那两行。第01次，周野。第15次，周野。

“是两次。”他说。

“为什么两次？”

老檀敲：

git show --stat a1f2b3c

屏幕上跳出：1 file changed, 412 insertions(+)。

他又敲：

git log --format=‘%h %s’ --reverse | sed -n ‘15p’

8c9d0e1 第15次。周野。

git show --stat 8c9d0e1

屏幕上跳出：1 file changed, 0 insertions(+), 388 deletions(-)。

零新增。删了三百八十八行。

花班盯着那两个数字。

“檀哥。”

“嗯。”

“第一次，他加四百一十二行。”

“是。”

“第十五次，他删三百八十八行。”

“是。”

花班抬起头。

“也就是说，周野被推倒了两次。”

老檀站在那儿看着屏幕。

“花班。”

“嗯。”

“你看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老檀没答，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花班低下头，把那两行又看了一遍。

“这哪是名单。”她说，“这是被推倒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一级一级往上。

“檀哥。”

“嗯。”

“素弦写 core.py，推倒了四十七次。每一次推倒，他写一个名字。”

“是。”

“为什么？”

老檀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四十七行。

“我不知道。”他说。

屋里静下来。

灰贝站在那儿，抱着那台裂屏的笔记本。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完，屋里六个人全部转过头看着他。

“檀哥。”

“第47次，”他说，“写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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