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传拳

那封家书，程胜贴身揣了三天，夜里睡不着，就把信纸摸出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昏光，一遍遍地看。看到埋过刀三个字，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比划爷爷教的三路拳。起手式，他记得最牢——爷爷说，起手不慌，是为了看清对手；中路要狠，是给人留不住还手的空；收式要快，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三招连起来，一套下来也就眨眼工夫。他从前只觉得这是护身的把式，如今再看，越品越觉得，这三路拳的根子，怕真是在埋字上。

这天收工，程胜照例最后一个走。他趁车间没人，把门掩上，在过道里把三路拳慢慢打了一遍。打到收式，他正要收拳，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程胜猛地转身，就见成品库的暗影里，蹲着一个老头。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囚服，头发花白，缩在墙根，正眯着眼看他。

程胜心里一紧。他素来警觉，可这人进来，他竟然一点没察觉。

娃娃，你那一套，是从哪儿学的？老头发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程胜没答话，先绷起了身子。在号子里待久了，他养成了个习惯：摸不清对方底细前，绝不先认怂。

三路拳，起手稳，中路狠，收式快。老头却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像在回味。这路数，我认得。多少年没见过了……

程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老人家，你认得这拳？

老头没接话，慢腾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冲他招招手：你过来，往这儿打一拳。

程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老头把手抬起来，搭在他腕子上，那手枯瘦，却像一把铁钳。程胜顺着他的力道一沉、一拧——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正是那天折疤脸的那一下。可这一回，他拧了个空。

老头的手不知怎么已经滑到他肘弯，轻轻一托，程胜整条胳膊的劲道就散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程胜瞪大了眼。

你那一手，是保命的路数，练得也不差。老头收回手，背在身后。可你练岔了一道。三路拳，不是叫你对敌用的，是叫你跑路用的。你这娃娃，把它当成了打架的把式。

跑路？程胜怔住了。

拳如其人，路子是从根上长出来的。老头叹了一口长气。你老爷爷那辈，是靠这三路拳从刀口底下活下来的。埋过刀的人，练的拳，是脱身的拳，不是伤人的拳。你把拳练狠了，反倒丢了它的本意。

程胜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老头，竟连他老爷爷那辈的事都知道？老人家，你到底是谁？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答，只丢下一句话：你姓程，乌龟山程家的？

程胜点头。

老头浑浊的眼里，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你要是想练明白这套拳，明天这个时辰，还来这里。我教你。

程胜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问不出。

回到监舍，程胜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王建国。王建国听完，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瞪大了眼：你说的，是成品库后头蹲着的老陈头？

他叫老陈头？

他来这号子里，少说十五年了。王建国压低声音。没人知道他是犯的啥事进来的，也从来没人见过他家里来人。监区里的人都当他是哑巴、是透明人，谁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找你。

他说他认得我们程家的拳。程胜说。

王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子，我先前就跟你说过，号子里头，有看不见的暗流。老陈头这种能蹲十五年不出来、也没人敢惹的人，才是这监区真正的底子。他肯开这个口，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你明天，去。

去？

去。王建国说。这监区里，能让他开金口的人，十五年来你是头一个。你爷爷那封家书，说的程家的根，怕就在这老陈头嘴里头。去学，学明白，你就知道你这五年牢，到底是为谁蹲的了。

那一夜，程胜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老陈头那句话：

埋过刀的人，练的拳，是脱身的拳，不是伤人的拳。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到了一扇门前面。门后面是什么，他还不清楚。可那扇门，是他爷爷、是他老爷爷那辈人，用一辈子替他守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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