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藏锋

第二天黄昏，程胜踩着下工的钟点，一个人折回成品库。老陈头还是蹲在墙根那个老位置，像一尊没挪过窝的石像，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

程胜在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陈爷。

老陈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里看不出喜怒：你倒守时。

爷爷教的规矩，跟人学艺，时辰不能误。程胜说。

老陈头哼了一声，没接这茬，只问：昨儿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回去琢磨了没有？

琢磨了。程胜老老实实地说。脱身的拳，不是伤人的拳。可我想不明白，我从小练的就是用来打架护身的，怎么就成了脱身的了？

你老子那辈，没教过你拳吧？老陈头忽然问。

程胜一愣：我爸不爱练武，光爱画画，爷爷早就不指望他了。

那就是了。老陈头点点头。你爷爷把拳传给你，是怕程家的东西断在他这一辈手里。可你想想，你爸为什么不爱练？

程胜没答。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一个人不练自家的拳，要不是真没天分，就是心里头害怕。老陈头声音沙哑，说得慢，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抠出来的。你老子是怕。怕这拳里头的因由，怕它招来祸事。你爷爷逼你练，心里头又何尝不怕？可他更怕程家这一脉，到了你这一辈，连这点保命的本事都没了。

程胜沉默着，把这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老陈头话里的"因由""祸事"，像两根线头，又把他往"埋过刀"三个字上引。

来，打一遍我看看。老陈头说。

程胜依言，把三路拳从头到尾打了一遍。这一回，他留了个心眼，想着老陈头昨儿说的"脱身"二字，把套路打慢了些，想找找里头那股"跑路"的意思。可一套下来，他自己都觉得，还是带着一股打架的狠劲，压不下去。

老陈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起手那一下，为什么总先往前抢半步？

程胜想了想：这样出招快，能先制人。

错。老陈头拄着墙站起来，给他做了一遍。起手抢半步，是你不信任自己，想把对手压住。可你真要跑，抢那半步，是把退路先堵死了。你打拳，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对手放倒，可你从没想过，你要是不想放倒他，只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一招该怎么变。

老陈头说着，身子一沉，那一套三路拳在他手底下打出来，竟没有半分狠劲，反而轻飘飘的，像水上飘叶，明明看着没用力，可每一式都在退，都在闪，都在给自己留空当。打到收式，他已经贴着墙根退到了门口，程胜扑过去抓他，一把抓了个空。

看懂了吗？老陈头收拳站定。

程胜怔在原地，半晌才点头：看懂了。你这一套，是活的。

拳是死的，人是活的。老陈头说。你爷爷教你的三路拳，练到老，就是这一路退、一路闪、一路留后手的功夫。可惜他年岁大了，拳里的杀气比年轻时候重了，反倒把本意给压住了。你年轻，来得及改。

从那天起，程胜每天黄昏都溜到成品库，跟老陈头学拳。老陈头教得怪，从来不教他新的招式，只揪着那三路拳，一遍遍让他打，一遍遍给他纠。今天说"你退得急了"，明天说"你闪的方向错了"，后天又说"你那只手抬高了半寸"。程胜学得一头雾水，可他知道，能在号子里蹲十五年不出声的老陈头，肯费这个工夫教他，绝不是在消遣他。

这一天，老陈头忽然不让他打拳了，反而让他站桩，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程胜站得腿肚子打颤，老陈头却绕着圈，左看右看，忽然说：你底盘虚。你不是站不稳，你是心浮。心浮的人，底下就是空的。

程胜不服：我练了十几年拳，怎么就没听人说过我底盘虚？

那是你从没遇到过真正见功夫的人。老陈头说。你爷爷那辈，拳是拿来活命的，练的是根。你这一辈，拳是拿来打架的，练的是手。根一虚，手再快，也是个花架子，碰到真章，一推就倒。

程胜怔了怔，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拳，从来不许他站着练，总让他蹲马步，一蹲一炷香。那时候他嫌苦，偷懒，爷爷也不强逼。如今听老陈头这么一说，他才明白，爷爷当年那根，怕是没给他在身上种扎实。

从这一天起，程胜每天黄昏，先站半个时辰桩，再打三路拳。老陈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可程胜能觉出来，他打得越沉，老陈头眼里那点东西，就越亮。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程胜自己都能觉出来，那三路拳在他手里，慢慢变了味。打架的那股狠劲退下去，多了一股沉甸甸的东西——说不上是稳，还是柔，只觉得一整套拳打下来，人不像从前那么累了，反倒像把心里头那团火，给熨平了一些。

这天收工，程胜照例要去成品库，却被王建国喊住了。

小子，过来坐会儿。王建国坐在铺边，难得地没看书，手里掐着半根烟，神色有点不对劲。

程胜走过去：王哥，咋了？

我下礼拜出狱。王建国说。

程胜手里那搪瓷碗，差点没拿稳。他早该想到的——王建国说过，再过仨月他就出去了，可这三个来月一晃，竟已经到头了。程胜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好事，王哥，这是好事。

王建国没接话，把烟抽完，掐灭，才看着他：我走了，这号子里，你一个人，得自己立住。你听我说几件事。

程胜坐下来，正了正身子。

头一件，周队那买卖，你千万别沾。王建国压低声音。他手底下养的那几个，疤脸是明面上的，暗里头还有俩。他们倒烟、倒假条、倒酒，谁沾了谁倒霉。你年轻，又有一身好拳脚，他们迟早要打你的主意。记着，能躲就躲，躲不开，宁可吃点亏，也别跟他们一条船。

程胜点头：我记住了。

第二件，减刑的事。王建国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条，塞进程胜手里。县城桥头老许，开个修车铺，我当年认识的老朋友。你出狱以后，要是走投无路，就去找他，报我王建国的名儿。他在县城混了三十年，黑白两道都认识人，能给你指条道。至于里头这五年，你别着急，我托他想法子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给你活动活动。

程胜捏着那张纸条，心里头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跟王建国，说穿了就是同一间号子里的狱友，拢共认识还没俩月。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把他当亲弟弟在交代。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王建国顿了顿，看着程胜的眼睛。老陈头。你跟他学拳，我不拦你，可你得记住，这号子里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蹲了十五年，谁也不理，偏偏找上你，这里头必有缘故。你学他的拳可以，学他这个人，别学。

程胜没答话。他知道王建国是为他好，可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老陈头对他，不像是有坏心思的。

王建国出狱那天，是个大晴天。程胜隔着监舍的铁窗，看着王建国换回自己的衣裳，剃了头，在管教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往监区大门走。走到门口，王建国忽然站住了，回过头，冲着监舍的方向，远远地喊了一声：

程胜——好好改造，等你出来，桥头老许那儿见！

程胜没应声，可他在铁窗后面，看着那道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阳光里。他忽然想起王建国头一回跟他说话，是问他犯了啥事进来。那时候他回了一句"故意伤人"。如今两个月过去，他才有点明白，王建国那天为什么笑了一下。

王建国走了，监舍里一下子空了不少。猴子顶了王建国那张铺，天天念叨着王哥走了没人管他吃喝了。程胜没接话，只是把那张纸条贴身收好，该出操出操，该劳动劳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就在王建国走的第三天，周队来找程胜了。

那天劳动间隙，周队背着手踱进程间，喊了一声：程胜，跟我来一趟。

程胜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出去。周队把他带到车间后头一间空屋，关上门，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小子，我考察你一个多月了。你干活踏实，不惹事，管得住嘴，是块料。

程胜低着头，没接话。

我想给你个机会。周队说。监区下个月要评一次记功，减刑的名额就俩。你要是想争，我这就能给你报上。不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名额，不是白给的。

程胜抬起头：周队，您说。

周队背着手，踱了两步，才说：监区里有个老陈头，你知道吧？

程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成品库那个，看着像哑巴。

他可不是哑巴。周队哼了一声。这人来路邪，蹲了十五年，屁都不放一个，我怀疑他藏着事儿。你常去成品库，给我留意着点，他要是跟谁往来、递什么东西，你跟我说一声。

程胜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周队这是要拿记功当饵，钓他去做眼线，盯老陈头。

那记功……程胜问。

你把这事办成了，记功、减刑，都不是问题。周队拍拍他的肩，笑得和气。你还年轻，五年刑期，减两年，三年就出去了，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程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周队，您说的这个，我得琢磨琢磨。老陈头那人邪性，我摸他底细，也怕打草惊蛇，坏了您的大事。

你是个明白人。周队满意地点点头。不着急，我给你三天工夫。

程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出了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回到工位坐下，心里把周队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掂量。周队给他记功是假，想借他的手摸老陈头的底是真。可老陈头待他有恩，教他拳，点拨他，他要是转头把老陈头卖了，那还是个人吗？可要是当面回绝周队，记功减刑这条路，怕是就断了，周队那伙人，转眼就能把他按回去。

这两头，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选。

那几天，程胜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白天他照常出操、劳动、去成品库学拳，面上半点不露。老陈头是什么人，人精里挑出来的，见程胜神色不对，这天学完拳，也不急着走，问了一句：娃娃，心里头有事？

程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周队找他当眼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没瞒老陈头——他信这个人，也赌这个人。

老陈头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琢磨琢磨，摸您底细怕坏了您的事。程胜说。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倒机灵，知道拿话托着，不把话说死。

陈爷，我……程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怕什么？老陈头看他。怕回绝了周队，没了减刑的路子，怕得罪了他那伙人，往后在号子里不好过？

程胜没答，算是默认。

老陈头慢慢站起来，背着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娃娃，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号子里头，最要紧的，不是能不能减刑，是你自己的心能不能立住。你要是为了减刑，把良心卖了，出去了也是个空壳子。可你要是为了良心，硬顶着周队，把命搭进去，那也不值。

那该怎么办？程胜问。

藏锋。老陈头吐出两个字。拳要藏住，人才立得住。周队要的是你的把柄，你就给他一个假的把柄，让他觉得你在替他办事，又让他抓不着你实打实的错处。该应的应着，该虚的虚着，日子一长，他自己就耐不住，露出破绽来。

程胜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记下了。

三天后，周队果然又来找他。程胜一改先前的推脱，恭恭敬敬地回话：周队，我想明白了。您这是抬举我，我哪有不应的理儿。老陈头那边，我盯着呢，昨儿我看他跟三监区那个姓孙的说了半天话，好像是递了什么东西。

姓孙的？周队眼睛一亮。三监区孙瘸子？他递了啥？

隔得远，没看清。程胜说。不过我再跟几天，准能给您摸清楚。

好，好！周队拍着他肩，笑得越发和气。好好干，记功的事，我心里有数。

程胜陪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说的那个"孙瘸子"，是他自己瞎编的——三监区确实有个孙瘸子，可老陈头那天根本没跟他搭话。程胜这是给周队喂了个空饵，既显得自己在卖力，又抓不着他任何把柄。这手"藏锋"，他算是用上了。

可程胜没想到，周队的耐心，比他想的短得多。

又过了五天，这天晚上放风，程胜刚走到操场边上，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搂住脖子，一只冰凉的手，同时探进了他囚服的怀里。

程胜本能地一沉肩、一拧身，那只手就被卸了开去。他猛地回头，就见两个陌生的汉子，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了中间。其中一个獐头鼠目，正是周队养的打手，绰号叫"黑皮"。

黑皮，你想干啥？程胜沉着脸。

黑皮嘿嘿一笑，扬了扬手里捏着的一个小纸包：程胜，你小子不老实啊。敢私藏烟，还让老子逮了个正着。

程胜低头一看，那纸包里，竟真是一小撮烟丝。他眉头一拧：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黑皮把纸包往兜里一揣，冷笑。那你怀里咋会掉出来？这事儿要是报到周队那儿，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程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明白过来了——这是局。周队等不及他自己露把柄，索性让人把赃物栽到他身上。他要是坐实了"私藏香烟"，记功没了不说，还得落个处分，说不定连现在的工位都保不住。而他要是喊冤，跟黑皮动手，那就更是"不服管教"，周队更有的拿捏。

程胜盯着黑皮，忽然笑了：黑皮哥，栽赃也得有个由头。这烟是哪儿来的，你一清二楚。你把它报到周队那儿，周队信你，可这号子里其他管教、其他犯人，眼睛可都亮着呢。你信不信，明儿个这事要是传开，最先倒霉的不是我，是你——私藏香烟还诬赖狱友，这个名儿，你背得起吗？

黑皮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程胜也不跟他废话，退后半步，把话说得轻飘飘的：这烟我收下了，就当我不知道这回事。可黑皮哥，你回去跟周队说一声，程胜这人，吃软不吃硬。他要记功，我好好改造，巴不得的；他要拿我当筏子，往我身上泼脏水，那我也不怕跟他周旋到底。他周队是个明白人，不该干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程胜说完，也不管黑皮什么反应，转身就走。走出老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他。

那晚回监舍，程胜把那包烟，原封不动地塞进了周队能看见的角落。第二天，周队果然找了他，脸色很不好看，可到底没提烟的事。只是临走时，冷冷地丢下一句：程胜，你有种。这事，咱们走着瞧。

程胜知道，这一关，他算是暂时过了。可周队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头。他隐隐觉得，这才只是个开头。周队那种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怕是还有更狠的招等着他。

果不其然，隔了没几天，调岗的通知就下来了——程胜从缝纫车间，调去了成品库，一个人值夜班。

周队这一手，漂亮。明面上是"照顾"他，给他个清闲差事；实际上，是把程胜一个人扔到了那排铁柜的包围里，又远远地避开了监舍和管教的眼睛。要是在那地方出了点什么事，那就是程胜自己"夜里偷懒""行为不端"，跟周队一点关系都没有。王建国走前那句"躲不开，宁可吃点亏"，程胜是记着的。他什么也没说，收拾好铺盖，搬去了成品库角落那间值班的小屋。

值夜班头一晚，程胜把三路拳在屋后的空地上慢慢打了一遍，又站了半个时辰桩，才回屋躺下。他想，周队把他调来，八成是要趁他一个人，再动一次手。他得比周队想得更深一层。

连着三天，风平浪静。第四天夜里，程胜刚眯着，就听见外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一个激灵坐起来，隔着门缝一瞧，就见黑皮领着另一个汉子，正蹑手蹑脚地往这头摸。

程胜没有声张。他等黑皮摸到门口，才猛地拉开门，沉着脸站在当口，低声道：黑皮哥，这深更半夜的，你来我这儿，有公干？

黑皮吓了一跳，退后半步，随即咧开嘴笑：程胜，周队让我来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黑皮凑近了，压低声音：周队说，你只要肯替他办一件事，记功的事，立马落实。这事不难——下个月，监区要评先进，周队想让你，替他"作证"，说三监区那个孙瘸子，私藏违禁品，还挑唆狱友闹事。

程胜心里一凛。孙瘸子，就是他前些天随口编出来糊弄周队的那个名字。没想到周队当了真，还反过来要用这假话去整孙瘸子，让他程胜当那个"证人"。这要是成了，他程胜就成了周队手里一把刀，指哪儿砍哪儿；要是败了，黑锅全是他程胜背。周队这一手，比栽赃香烟，狠得多了。

程胜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显。他笑了笑：黑皮哥，你说的事，我知道了。可你也知道，我一个新人，人微言轻，我说的话，上头也得信才行。孙瘸子的事，我要是去作证，也得有个由头，空口白牙的，反倒坏了周队的大事。

黑皮眯起眼：那依你的意思呢？

我得先摸摸孙瘸子的底。程胜说。您容我几天，我摸清楚了，再给周队回话。到时候，证据确凿，上头想不信都不行。

黑皮盯着他看了半晌，大概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大概是觉得他翻不出什么浪来，总算点了头：行，你快点。

等黑皮走了，程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缓兵之计，最多也就再给他拖几天。周队的耐心，是一点一点在耗尽的。他必须在周队下一次动手之前，想出一条真正走得通的路来。

那天黄昏，程胜照例去成品库，把这几天的事，原原本本跟老陈头说了。老陈头听完，垂着眼，半天没吭声。

陈爷，我是不是该亮牌了？程胜问。王哥说，躲不开，宁可吃点亏。可我再拖下去，周队那边，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老陈头抬起头，忽然问他：你爷爷那封家书，你说贴身收着。那信上，有没有提过，让你在号子里，找个人？

程胜一愣：找个人？没有啊。

老陈头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爷爷明知道乌龟山程家跟这号子里有旧，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让教书先生给你写信？

程胜怔住了。他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爷爷的信，只让他"活着出来"，只提了"程家的根"。可老陈头这么一点，他才恍然——爷爷让先生写信，托到监狱，层层递到犯人手里，单这一样，就不是寻常人家办得到的。

你的意思是，我爷爷，在号子里头，有旧交？程胜问。

老陈头没答，只背着手，望着窗外：娃娃，有些事，我本不该跟你说。可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一个人。你既然姓程，又进了这扇门，那有些线，是躲不掉的。你且再等等，周队那边，你先应付着。等该亮牌的时候，自然就亮了。

程胜把老陈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后半宿，忽然嚼出一点味来。他想起爷爷那封信末尾那句——拳可以撂，理不能丢。他忽然有点明白了：爷爷让他进的这扇门，怕不只是五年的牢。

这天黄昏，程胜照例去成品库。老陈头听完他这几天的遭遇，难得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娃娃，你这一步，走得险，也走得对。藏锋不是缩头，是让对手先亮底牌。你既然把周队的底牌逼出来了一角，下一步，就得轮到你亮牌了。

我该亮什么？程胜问。

老陈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爷爷那封家书，还贴身带着吧？

程胜点头。

那封信里，提到过"埋过刀"三个字。老陈头说。你可知道，埋过刀，埋的是哪三把刀？

程胜摇头。

老陈头背着手，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旧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三把刀，是你老爷爷那辈，从关外一路背回来的。刀是死的，埋了也就埋了。可埋刀的人，还有一句话没传下来——刀可以埋，仇，不能忘。

程胜浑身一震。他刚要开口问，老陈头却已经背过身去，摆摆手：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儿个这个时辰，还来。

程胜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得深深看了老陈头一眼，转身离开。他走出成品库，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胸口贴着那封家书，耳边翻来覆去，都是老陈头那句话：

刀可以埋，仇，不能忘。

他忽然明白，老陈头肯教他拳，肯跟他说这些，绝不只是因为他"认出了程家的拳"。这老陈头，八成跟他爷爷、跟他程家，有着什么他还不知道的旧交。而那把埋了多年的刀，和那句"仇不能忘"，怕就是拴着他程家、拴着他这五年牢的那根看不见的线。

那一夜，程胜躺在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心里头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他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王建国临走前塞给他的。借着昏光，他一遍遍地看那上面的字：

县城桥头老许，修车铺。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被一根线，牵着，往前走。线的这一头，是乌龟山上他爷爷颤巍巍的手；线的那一头，是这号子里蹲了十五年、知道他家旧事的老陈头，是县城桥头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老许。这一根根线，像早就埋好的引子，等着他程胜，一根一根地，去解开。

他闭上眼睛，把"藏锋"两个字，连同"仇不能忘"四个字，一起咽进肚子里。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五年牢，他不光是为了一砖头拍的兄弟，也不光是为了给父母爷爷一个交代——他得先活着出去，把程家那根断了的线，重新接上。

夜色沉沉，监舍里鼾声四起。程胜在那一片黑暗里，第一次，没觉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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