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闰五月初九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九，南京，西宫。

天亮时下过一阵雨，午后就停了。日头一出来，潮气从金砖缝里往上冒，殿里闷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

西宫五间，中间是暖阁。暖阁三面砌墙，南面一排槅扇，糊着高丽纸。纸上落了灰，光线透进来是黄的。地铺金砖，二尺见方，苏州烧的，敲上去有金石声。砖缝里填的是桐油灰，年头久了，一条一条发黑。

朱元璋躺在东边的榻上。

榻是老物件，洪武十年打的，梓木，四角包铜。他睡了二十一年，把中间睡出一个浅坑。坑的形状，正好是他的背。

天亮到这会儿，他已经醒了三回。

第一回是天将亮，听见雨。第二回是辰时，御药房的人进来添炭。第三回是午时，有人在殿外小声说话，说了很久。

这会儿他睁着眼，看梁。

梁是楠木的，洪武十年修这座宫换过一次。工部报上来的账他记得清楚：一根楠木从四川出来，走四千里水路，路上死十一个民夫。他在账上批了两个字，准了。

那年他四十九。今年七十一。

药味从东梢间飘过来。

三只药罐坐在炭炉上，一只比一只浓。太医院定的方子，要用文火，熬足六个时辰。参是辽东的，附子是自己炮的，还有一味叫不出名字，闻着像烧过的头发。

巳时，太医院院使戴思恭进来诊脉。

戴思恭六十一岁，义乌人，跟过他三十一年。老头跪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搭了很久，眼睛闭着。

“怎么样。”

“陛下脉象浮而无力，尺部更虚。”戴思恭说，“虚火上炎，宜滋阴降火。”

“降火。”朱元璋说，“朕身上还有火？”

戴思恭没有答。

旁边站着的院判盛寅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该用参附。阳回则生。”

“一个说凉，一个说热。”朱元璋说，“朕这身子是块铁，也经不住你们一人一半。”

两个人都跪下了。

“去年腊月你们说朕能过冬。”朱元璋说，“今年三月你们说朕能过夏。朕现在只剩一口气，你们还在争一味药。”

殿里静下来。

“都出去。”

十九个太医跪在殿门外磕头，磕到额头发红。他让人传话：再磕，就都去中都守陵。

磕头声停了。

何太监进来，捧着一摞折子，跪在榻前。

“陛下，通政司送来四十七本。”

“念。”

“山东兖州府报，蝗。已发仓。”

“发多少。”

“三千石。”

“不够。”朱元璋说，“兖州三县，丁口十一万。三千石，一人分不到三升。让他再发七千石，从济南仓调。告诉布政使，朕不要他报蝗，朕要他报捕了几斗。”

何太监用指甲在折子边上掐了个印，接着念。

“北平都司报，马冻死三十七匹。”

“今年五月，北平下雪？”

“报上说，四月廿三夜里一场霜。”

朱元璋闭了一下眼。“让燕王自己补。他的马场，他的马。”

“浙江报，海塘坏了两处。”

“哪两处。”

“海宁，会稽。”

“海宁的塘，去年才修。”朱元璋说，“修塘的官是谁。”

何太监翻了一页：“工部主事周敬。”

“查他。”朱元璋说，“查他用的什么料，从哪里买的，跟谁买的。”

“喏。”

“凤阳呢。”

何太监的手停了一下。“凤阳报，雨。麦子倒了三成。”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三成。”朱元璋说，“朕小时候，一亩地打一百二十斤。倒了三成，还剩八十几斤。八十几斤，一家人吃四个月。”

何太监不敢接话。

“让他们把倒了的麦子割了，喂牲口。别烂在地里。”朱元璋说，“再报一个数给朕：今年凤阳死了多少人，埋了多少，剩下多少户。”

“陛下，这个数，州县向来不报。”

“那就让他们学会报。”

何太监磕头，退出去。

然后赶道士。三个，一个是从龙虎山来的，一个是江西的，一个说是张三丰的徒孙。三个人被带到廊下的时候还在念咒。

又赶内侍。七个，都是这几天贴身伺候的。最后一个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榻边的药碗上。

“碗也端走。”朱元璋说。

内侍捧着碗退出去，退到门槛，碗沿碰了一下门框，响了一声，很轻。

殿里只剩一盏灯，一屋子药味，和他。

他伸手去够水。

案上有一只青瓷盏，搁得远，差半尺。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收回来。

喊一声，就有人跑进来。端水，试温，跪下，说陛下保重。然后会有二十个人知道，皇帝今夜连一盏水都够不着。

他不喊。

他做过一件事。洪武二十三年他病了一场，三天没起身。三天里宫里传了七个说法，最远的传到云南，说皇帝已经驾崩，皇太孙秘不发丧。他病好之后，杀了两个人，流了六个。

从那以后他明白，皇帝不能在人前露出一点空隙。空隙一露，就有人往里塞东西。

殿外站着多少人，他数得清。

司礼监两个，一个姓何，一个姓李，站在阶下。御药房四个，在偏殿候着，炉子不敢灭。带刀舍人十二个，分两班，站在廊柱后头。再往外，是皇太孙派来的两个小宦官，一站一夜，换班的时候脚步很轻。

这些人都在等他那口气。

他不生气。他这辈子被人等过很多回：等他把话说完，等他点头，等他死。

雨停之后，日头落到西边殿脊上，殿里暗得快。有人进来点灯。

灯是铜灯，一盏，搁在榻前三步的矮几上。灯芯剪得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照不见梁。

闰五月。钦天监上月报过：今年闰五月，一年十三个月，三百八十四天。他当时批了，说多一个月，多收一季粮。

现在他想，这多出来的一个月，是给谁留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指甲厚，发黄，缝里有一层洗不净的黑。这是握锄头的手。后来握刀，握印，握玉玺，指甲还是这样。

至正四年，他十六岁。

那一年四月初六，他爹死。四月二十二，他大哥死。五月初一，他娘死。三具尸首停在一间屋里，没有棺材，用草席裹了，他和二哥抬上山。抬到半路，抬的人不肯走了，说地太硬，挖不动。

他用手挖的。

指甲就是那一年磨厚的。后来再没薄过。

他记得那年秋天的味道。草根，树皮，观音土。观音土吃下去肚子胀，胀得像鼓，敲上去咚咚响。人死了，肚子还是鼓的。

他记得他娘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他用手去抹，抹了两回，才合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从喉咙里出来，像一口气没吐干净。

“咱还没死呢。”

殿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

然后，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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