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妹子

夜半，他伸手摸枕下。

枕下压着一块帕子。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摸上去像一层薄纸。角上绣着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针脚一针大一针小，有两处还打了结。

马秀英绣的。

至正十二年，他在郭子兴军中当亲兵。那年他二十五，她二十二。他腿上中了一支箭，箭拔出来，血流了一裤腿。她撕了自己的裙角给他裹伤，裹完坐在床边，说这布太素，给你绣朵花。

她绣了三天，拆了七回。

第一回绣得太密，布皱起来。第二回绣得太疏，像五个点。第三回把花瓣绣成了方的。第四回线断了，打了个结，结在花心里。第五回绣到一半，他疼得哼了一声，她手一抖，针扎进指头，血滴在布上，把花瓣染红了一角。

第六回她哭了。

第七回绣完，举给他看，说：“咱手笨。”

他说，好看。

她说，丑死了。

他没有再说话，把帕子叠了两折，揣进怀里。

这块帕子他带了二十六年。打仗的时候揣在怀里，做皇帝以后压在枕下。帕子洗过多少回，他自己记不清。每洗一回，那朵花的红线就淡一分。现在只剩一点粉。

他数过那朵花的针脚。三十七针。有一针从布背穿过来，打了个死结，摸上去硌手。他摸了很多年，摸熟了，闭着眼也能找到那个结。

洪武十五年八月初十，她死。

那天他在奉天殿议事，议的是云南的粮。太监跑进来，跪在阶下，说不出话，只磕头。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半路，鞋掉了一只。他没有回头捡。

她病了半个月。太医说是气疾，其实是心病。那年五月，他们的外孙死了。她抱着孩子的衣裳哭了三天。

她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咱这辈子，没求过你。求你一件事，别杀太医。”

他说好。

她死后第三天，他把太医院十二个人叫来，一个一个问，问完，一个都没有杀。他让人打了二十板，打完，全放了。

她在的时候，常劝他少杀人。

他说，你妇人家懂什么。

她说，我不懂，我只知道人杀完了，就没人种地了。

他气得摔了茶盏。第二天照样去她那儿吃饭，吃的是她亲手做的烧饼。她做烧饼有一手，面揉得硬，烤出来外面一层壳，掰开冒热气。

有一年他打了败仗回来，一句话不说。她烙了六个饼，摆在案上，自己坐在旁边看。他吃了五个，剩一个。她说，这一个你带着，路上吃。他说，朕不出门了。她说，那就夜里饿了吃。

那个饼他揣了三天，硬得像石头，最后还是吃了，就着一碗凉水。

洪武十三年正月，他杀胡惟庸，连坐一万五千人。她那时候还在。她问他，里面有多少人是不该杀的。

他说，朕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就杀。

他说，朕宁可杀错。

她那天没有吃饭。

她死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他没有再提过她的名字。宫里人说“孝慈皇后”，说“马娘娘”，说“陵里那位”。他听着，不接话。

每年八月初十，他让人把她的旧衣拿出来晒。四十六件，一件一件摊在院子里，晒一天，收起来，放回柜子。有一件袖口破了，他让人补，补了三回，补丁叠着补丁。

柜子的钥匙在他身上。

管旧衣的老宫女姓张，六十岁，跟过皇后二十年。今夜是她当值，缩在殿角的杌子上打盹，听见榻上有动静，赶紧过来。

“陛下要什么。”

“那件袖口破的，补好了没有。”

张宫女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哪一件。“补好了。去年冬天补的。”

“用什么线。”

“皇后当年剩下的线。青的，还剩半轴。”

朱元璋没有出声。

“晒的时候，奴婢一件一件看过。”张宫女说，“四十六件，一件不少。有一条裙子的褶子压坏了，奴婢用熨斗熨了半个时辰。”

“熨斗。”

“铁的，烧红了盖一层湿布。”

“她从前熨衣裳，也这么熨。”

张宫女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擦。

“你下去。”

“喏。”

她退到殿角，没有走远。

他捏着帕子，捏了很久。指腹在那朵花上来回磨，磨到布发热。

“妹子。”

殿外的风过檐，吹得烛火歪了一下，影子在梁上晃。

“他们都盼着咱死。”

没有人应他。

帕子上的线头翘起来，他用指甲按了按，按不平。

“咱要是死了，标儿的孩子压不住他们。”

标儿是朱标，他的大儿子，洪武二十五年病死。那年朱标三十七。他哭了三天，哭完把朱标的孩子朱允炆立为皇太孙。

他说过一句话：咱这一辈子，就养出一个好儿子，老天爷把他收走了。

朱标死前一个月，从陕西巡边回来。回来那天，他在城门口接，看见儿子瘦得脱了形。朱标跪下说，爹，陕西的百姓苦。他说，朕知道。朱标说，知道和管，隔着一千里。

他当时生气了，说，你教朕做事。

一个月后，朱标背上生了个疽。太医说是热毒，贴了膏药，不管用。七月里疮破了，血流了一床。他守在旁边，看着儿子一天一天瘦下去，瘦到最后，脸上只剩两个眼睛。

朱标死的那天，说了一句话：爹，别杀太医。

他没有杀。他杀了三十七个和尚。他那时候以为，是和尚咒的。

风又过檐，这次久一点，帘子动了动。

“妹子，你走得太早。”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不说了。

他这辈子说过很多话，有的话杀了人，有的话救了人。这一句什么用都没有。她听不见。

他叫了她一辈子妹子。她的名字叫马秀英，他只在生气的时候叫过三回，三回都当着人。

她入殓那天，他想把这块帕子放进棺里。手伸到一半，又抽回来。他对自己说，留着。留着还能摸。

他把帕子塞回枕下，塞得很里面，用手按了按，怕它滑出来。

然后睁着眼，到天亮。

天亮之前，殿外的鸟叫了。一长两短。他听着，数到七十三声，天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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