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丹

五更，天还没亮，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个青袍道士被内侍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金盒。

道士四十上下，脸白，下巴上没几根胡子，走路的时候脚尖先落地，没有声音。他进门时没有行礼，先看了看四角，又看了看梁。

内侍跪下：“陛下，这是皇太孙托武当山求来的。求了三个月，紫霄宫的九转还丹。”

朱元璋没看内侍，看那只盒子。

盒子是纯金的，四角包着云纹，扣子上镶了一颗米粒大的珠子。

“打开。”

道士上前，指尖在扣子上按了一下，盒盖弹开。

九颗丹丸，一颗一格，每颗用金箔裹着，龙眼大小。朱红色，表面有一层暗光。

格子底下压着一角纸。他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笺，上面四个字，是皇太孙的笔迹：皇祖父安。

纸边有墨点，写得急。最后一个“安”字的捺拖得很长，出了格。

朱元璋捏起一颗，在指间搓了搓。指腹上留下一层红粉。他凑到鼻下闻，一股铁腥味，底子里还有一点甜，像蜜，又不像蜜。

“你今年多大？”

“臣四十七。”

“朕杀过比你老的道士，也杀过比你还小的。”

道士的肩膀塌了一下，随即又挺起来。他没有跪，也没有退。

朱元璋把丹丸举到灯前。

火苗透过丹丸，红的变成黄的，里头有细小的黑点，一颗一颗，像沙子。

“九转。”他说，“九颗。一道一道，算得挺清楚。”

“臣不敢欺君。”

“洪武八年，有个道士给朕献丹，说是金丹。朕吃了半颗，吐了三天。”

道士没有说话。

“洪武二十三年，又有一个，说是先天丹。朕吃了整颗，当夜腹痛，第二日吐了一块血，有指甲盖那么大。”朱元璋说，“那个道士姓周，朕把他剐了。举荐他的两个人，一个流放，一个杖死。他家里九口，全发教坊。”

“陛下。”道士的声音很稳，“那两个道士，用的是铅汞。”

“你用的是？”

“臣用的是辰砂、云母、玉屑，九蒸九晒，四十一个月。”

“还是石头。”朱元璋说，“石头吃到人肚子里，能变成什么。”

道士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臣这丹，治不了病。”

殿里静了一息。

“治不了病，你送来做什么。”

“臣送来的是个念想。”道士说，“人到了这个时候，要的不是药，是一个念想。有念想，能多撑十日。”

“朕不吃丹。”朱元璋说，“朕也不求长生。”

“臣知道。”

“你知道，还送。”

“臣送的不是长生。”道士说，“臣送的是陛下这几个月，少疼一点。”

朱元璋看着他。

“你这张嘴，比丹值钱。”

“陛下。”道士又说，“臣还有一句话，说完就死也值。”

“说。”

“皇太孙求这颗丹，求了三个月。他在武当山下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烂了。”

朱元璋的手停在盒盖上。

“他不敢跟陛下说。”道士说，“他怕陛下说他妇人之仁。”

殿里静了很久。

“他是个好孩子。”朱元璋说。

“是。”

“好孩子当不了皇帝。”

道士没有接这一句。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老实。”

内侍在地上磕头：“陛下，这是皇太孙的一片心。皇太孙说，皇祖父若不肯吃，就放在榻边，看着也好。”

朱元璋的手停在半空。

“皇太孙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他以为朕怕死。”

他把丹丸扔回盒里。丹丸撞在金箔上，响了一声，很脆。

“他二十一岁的时候，朕在他这个年纪，在皇觉寺里撞钟。一天吃两顿，一顿半碗。”朱元璋说，“朕那时候也怕死。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咱娘没人上坟。”

他合上盒盖，抬手。

殿外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道士的胳膊，往外拖。道士没有喊。被拖到门槛时，他忽然回过头来。

“陛下，臣这丹，不是给活人吃的。”

朱元璋抬眼。

“是给不甘心的人吃的。”

人被拖出去了。声音在廊下越来越远，最后剩下一阵脚步。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以后别再送这个进来。”朱元璋说。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动。

“这话，你带给他。”

内侍抬起头，脸白得像纸。他知道“他”是谁。

“喏。”

“陛下。”何太监没有走，“皇太孙那边，奴婢怎么回。”

“照实回。”

“照实回，皇太孙会难过。”

“他难过几日，比朕骗他几年强。”朱元璋说，“你告诉他，朕不吃丹，朕也不怪他。让他把求丹的银子省下来，去看看凤阳的麦子。”

“喏。”

“还有。”

“奴婢在。”

“让他别再来。朕这殿里人多，气浊。”

“盒子留下。”朱元璋说，“纯金的，熔了能打二十只镯子，赏给宫里人。别糟蹋。”

内侍捧着空盒子退出去，退到门口，转身，膝盖在地上磨出一点声音。

门没有关严，廊下有人说话。

“陛下今夜精神好。”

“精神好，是灯要灭了。”

朱元璋躺着，听着。

他记住了这个声音。

他伸手，从盒里又捏出一颗丹，放在案上，用指甲碾。

丹丸硬，碾了三四下才碎。红粉散在案面上。他用指腹一抹，抹出一道印子。粉里有细小的金屑，亮。

他把手指在榻沿上擦干净，擦了三回。

然后重新躺下。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颗丹。红的，透光，里头有黑点。

他想起皇太孙上回来见他，跪在榻边，说皇祖父要保重。孩子瘦，跪着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像要哭，又不敢哭。

这孩子心是好的。

他又想：好心，最不顶用。

他这一辈子没求过活。他写了一部《皇祖训》，规定子孙一字不许改。他要的是定。

定住了，他死不死，都一样。

现在他躺在这儿，觉得那个“定”字，有点像这颗丹。红的，透光，里头有黑点。

窗外起了风。檐角的铁马响了一声，很轻。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伸手去摸枕下的帕子，摸到了，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并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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