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刀

顾长庚没有答。

殿里静了很久。

朱元璋没有催。

他年轻的时候在皇觉寺待过。寺里的老和尚教他念经，念错一个字，不骂，只让他重念。念到第十遍，他自己就急了。老和尚说，急什么，经又不会跑。

他现在不急。

这个人从六百年前掉到他面前，跑不了。

他把刀放在膝上，两只手搭在刀柄上，看着这个人。

顾长庚的嘴唇动了两回，都没有出声。他脖子上的水还没干，毯子裹得歪了，露出半个肩膀。

“说。”朱元璋说。

“在。”顾长庚说。

“几年。”

“二百七十六年。”

朱元璋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

“二百七十六年。”他说，“朕的江山，二百七十六年。”

顾长庚低下头。

“朕再问一遍。”朱元璋说，“六百年后，还有皇帝吗。”

顾长庚的肩膀动了一下。

“有。”

“谁。”

“……”

“朕问你，谁。”

顾长庚的手在毯子上抓了一下，抓出一道褶。

他抬起头。嘴唇抖了一下，牙关咬住，又松开。

“有。”他说，“但不是您家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朱元璋抬起手。

帐后闪出两个人。这两个人一直站在帐子后头，顾长庚进门的时候没有看见。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刀出鞘也没有声音。

两把刀架在顾长庚的脖子上，一左一右，刀刃贴着皮。

顾长庚不敢动。

脖子上很快渗出一道血线，很细，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锁骨，停住。

“六百年后，还有皇帝吗。”朱元璋说。

“有。”

“哪一家的。”

顾长庚闭上眼。

“臣不敢说。”

刀往下压了一分。

血线变粗了。一滴血落在金砖上，很小的一点，比铜钱还小。

朱元璋看着那滴血。

他见过很多血。这一滴跟他杀的人没有关系。今夜第一滴。

“再说一遍。”朱元璋说。

顾长庚的喉结动了一下，刀刃跟着动，血又出来一点。

“陛下。”他说，“大明朝，亡于崇祯十七年。”

刀停住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两个带刀舍人没有动，眼睛看着朱元璋的手。朱元璋的手抬着，停在半空，一根指头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

“退下。”

两把刀收回去，刀入鞘，两个人退到帐后，脚步还是没有声音。

顾长庚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砖，喘。脖子上的血流到衣领里，把灰蓝色的布染了一块。

“擦擦。”朱元璋说。

顾长庚用袖子按在脖子上，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

“崇祯十七年，是哪一年。”

“一 六 四四年。”

朱元璋在心里算。

洪武元年，一三六八年。一六 四四减一三六八，等于二百七十六。

他算了三遍。

第一遍是心算，第二遍用手指在膝上点，第三遍他在心里把洪武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四年一年一年往上加，加到二百七十六，停住。

数是对的。

他从来没有算过这么长的一笔账。

“二百七十六年。”他说。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刻了一遍，像在一块木牌上刻字。

“是。”

“朕今年，是洪武三十一年。”

“是。”

“剩下的二百四十五年的皇帝，都是朕的子孙。”

“是。”

朱元璋把刀放在榻上。

刀鞘上有一道旧划痕，他用手抹了一下。

抹不掉。

他这一辈子听过很多坏消息。军报，灾报，叛报。他听的时候从来不怒，怒是给外人看的。他先问数，再问人，最后问怎么办。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他杀了一万五千人，杀到后来，刑部的折子他都不看，只批一个字：准。

那年冬天，他在奉天殿门口站着，看见扫地的老太监手在抖。

他问，你抖什么。

老太监说，陛下，今年的雪是红的。

他低头看，雪是白的。

后来他才知道，老太监的儿子在蓝玉的军中。

现在他坐着，问不出来。

“亡的时候，朕的子孙在哪儿。”

顾长庚没有说话。

“朕问你，在哪儿。”

“有的死了。”顾长庚说，“有的跑了。”

“有的呢。”

顾长庚把头低下去。

“有的跪在城门口。”

朱元璋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五年。那一年太子死，他在奉天殿坐了三天，第三天出来，眼睛是红的。他下的第一道旨是：诸王不许入京。

他那时候想的是，不能让这些叔叔们看见棺材。

现在他想的是，六百年后，这群人的后代跪在城门口。

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朕的子孙跪在城门口。”他说，“朕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用跪。”

顾长庚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

“顾长庚。”

“顾长庚。”朱元璋念了一遍，“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

“臣不知道。”

“因为你说的这句话，朕还要再听一遍。”朱元璋说，“一句一句地听。”

他把刀拿起来，插回鞘里。

“起来。”

顾长庚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

顾长庚扶着砖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住了榻沿。他的手在榻沿上留下一个湿印。

“坐下。”

顾长庚在脚踏上坐了，半个身子还僵着。

朱元璋低头看他的鞋。

鞋底那层黑东西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白。花纹是横竖的格子，一格一格，很规整。

“你这鞋，谁做的。”

“机器做的。”

“机器。”

“一种铁做的家伙，不用人。”

朱元璋没有再问。他这辈子听过太多听不懂的话，他学会一件本事：听不懂的先记着，以后再问。

朱元璋看着他脖子上的血，忽然说了一句。

“朕这一辈子，杀过很多人。杀错的时候也有。”

他顿了顿。

“今天不杀你。”

顾长庚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别谢。”朱元璋说，“朕留着你的命，是要问你话。问完了，你还是要死。”

“臣知道。”

“你知道还磕头。”

“臣磕的不是活命。”顾长庚说，“臣磕的是，陛下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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