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跌出来的人

缝里的风忽然一紧。

然后一个人跌出来。

是跌，不是走。整个人从那个白色的面上扑出来，像被人从门后推了一把，摔在金砖上，肩膀先着地，滚了半圈，趴住。

浑身湿透。

水从他衣服上往下淌，很快在金砖上积了一小滩，边缘往外洇。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水味，是一种很淡的、像药又像铁的味道。

水在金砖上摊开，摊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有一小块流到那道缝边上，停住，没有进去。

朱元璋看着那一小块水。

缝不收水。他趴在那儿，喘，喘得很重，喉咙里有声音，像破风箱。

三十来岁。

身量不高，肩膀宽，手大。

短衣，灰蓝色，布料细，看不出是什么织的。裤子到脚踝，脚上一双鞋，鞋面是整块的，没有缝，鞋底有一层黑东西，上面刻着横一道竖一道的花纹，深半寸。

他背上有一个包。包也是湿的，鼓鼓的，带子勒在肩上。

左手腕上套着一个东西，铜的，圆的，里面有三根针，针不动。

朱元璋没有动。

他把刀横在膝上，看着这个人。

那人喘了很久，才把胳膊撑起来。撑到一半，胳膊一软，脸磕在砖上。他又撑了一次，这回撑住了。

他先吐。

吐得很凶，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虾。

吐出来的全是水，清水，吐了三四口，最后一口带一点黄。他用袖子擦嘴，袖子上的水拧下来能滴。

擦完，他抬起头，先看的不是人，是四周。

他看地，看墙，看梁，看灯。

看得很急，眼睛在每一件东西上停不到一息。

朱元璋认得这种眼神。这是刚进城的人的眼神，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人的眼神。

然后他抬头。

他先看见的是灯。然后看见榻，看见榻上的人。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害怕的白，是血从脸上退下去的那种白。

他抖起来，抖得很厉害，牙关磕着。

朱元璋伸手，把榻边的毯子拽下来，扔在他脚边。

“披上。”

那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里的水一下子满了。他把毯子抓起来，裹在肩上，裹得很紧，抖得更厉害。

“谢陛下。”

毯子是旧的，边角磨破，是马皇后当年用过的那条。宫人每年晒两回，谁也不敢扔。

顾长庚把脸埋进毯子里，肩膀抖了一阵，才抬起来。

“陛下。”他说，“臣能讨一口水吗。”

朱元璋看着他。

案上那盏青瓷，他方才够不着。

他伸手，把盏端起来，递过去。

顾长庚双手接了，喝得很急，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慢点。”朱元璋说，“没人跟你抢。”

顾长庚喝完，把盏放在地上，磕头。

“朕这宫里，二十年没人跟朕讨过水。”朱元璋说，“他们都等朕赏。”他往前爬了两步，膝盖在金砖上磨出水声，额头磕在地上。

“陛下。”

声音是哑的。

朱元璋看着他，问了一句。

“你是谁家的人。”

那人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在抖，抖了一会儿，忽然停住。

“臣……”他说，“从六百年后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响。

朱元璋把刀往膝上按了按。

他数了数那人的手指。十根，都在。手背上有一层薄毛，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一个缺口。

他看那人的手腕。铜圈里的三根针，一根长，一根短，一根细得像头发。

“这是什么。”

“表。”

“做什么用。”

“看时辰。”

朱元璋伸手：“给朕。”

顾长庚把表解下来，双手递上去。

表是凉的。朱元璋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圈小字，字太小，看不清。他凑到灯前，看清了两个字：上海。

他又看那人的耳朵。耳垂上没有孔，耳后有汗，汗是凉的，顺着脖子往下走。

他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眉毛很淡，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一寸长。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这张脸他没有见过。

可这张脸上的神情他见过。

至正四年，凤阳城外，那些跪在路边等一口粥的人，就是这个神情。不是怕，也不是求。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想过了，最后只剩下一句，非说不可。

“六百年。”朱元璋说。

“是。”

“你再说一遍。”

那人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眼里有水，可他没有哭。

“臣从六百年后来。”他说，“臣姓顾，叫顾长庚。”

“朕这一年，是洪武三十一年。”

顾长庚抬起头。

“臣知道。”

“洪武三十一年，在你们那边，是哪一年。”

“公元一三九八年。”顾长庚说，“臣过来的时候，是两千零二十六年。”

朱元璋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洪武元年往后三十一年，他算得清。再往后六百年，他算不出来。

“六百年。”他说，“六百年，能出多少个皇帝。”

顾长庚没有说话。

“朕问你，能出多少个。”

“臣……”顾长庚低下头，“臣不敢说。”

朱元璋的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

“那就先不说。”

“哪里人。”

“凤阳。”

朱元璋的手停在刀柄上。

“凤阳哪里。”

“府城西边，一个叫顾家洼的村子。”顾长庚说，“臣家里种地。”

“种什么。”

“麦子，玉米，红薯。”

“红薯。”朱元璋说，“那是什么。”

顾长庚愣住了。

“陛下不知道红薯。”

“朕不知道。”

顾长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殿外的更鼓敲了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

“顾家洼，还有几户人家。”

“十一户。”顾长庚说，“臣小时候，村里还有三十几户。”

“现在呢。”

“现在……”顾长庚的声音低下去，“现在只剩老人。”

朱元璋没有再问。

他把刀放在膝上，看着这个人。

“你说你从六百年后来。”他说，“那你告诉朕，朕的江山，还在不在。”

顾长庚没有答。

他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低下头。

殿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

朱元璋等着。

他这辈子等过很多人开口。有的人等一刻就开口，有的人等三天。

这个人，他愿意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