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子

雷蒙德站在大殿前，两手攥在身侧，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是会轻易慌神的人，但今天不一样。

国家的未来压在他肩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在空荡的广场上来回走，脚步声一下下撞在石板上。

他知道这副样子难看 —— 国难当头，他该摆出镇定自信的架势给人看。

可他管不住自己。

心里像有场风暴在攒，恐惧和没底搅在一起。

他得做点什么，随便什么，把这股慌劲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停下脚步，合上眼。

思绪一下飘回家乡，飘到家人身上，飘到他发誓要效忠、要护着的那些人身上。

可还没等他沉进这点暖意里，大殿的钟响了，音色清亮 —— 今晚又一位外国贵宾到了。

思绪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他现在人在金港 —— 联盟最大的商埠，联盟眼里的明珠。

能代表自己的国家站在这种地方，他从前只觉得骄傲。

可今天这点骄傲一点不剩，只剩下前途未卜的闷压。

他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一口一口，硬把气捋顺。

慢慢的，心里那场风暴总算歇了点。

睁开眼，他觉得自己好歹找回了一点掌控感。

他准备好去面对接下来的事了。

至少雷蒙德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错了。

两个过路商人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他想不听见都难。

"…… 不是，那上面白纸黑字写了，辉光的圣光，圣巢的军团，都要完！我跟你说，仗一打响，咱们可别再跑商路了，这风险担不起……"

雷蒙德盯着那两人走远的方向，眼神发沉。

真是倒霉 —— 偏生聊的就是那则预言，他费了老大劲才把它从脑子里撵出去。

先知的话不受控地冒了上来，这几天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甩都甩不掉。

这一下，惨淡未来的阴影又把这个外交官搅得心神不宁。

他又要开始踱步。

脚刚抬起来，有人叫住了他。

"你脸色不太好，雷蒙德。没事吧？"

说话的是个女人，眼睛亮得像太阳。

一头金发顺着肩膀垂下来，衬得身形丰满。

看她那模样，跟他这把年纪、这头灰发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姑娘。

可雷蒙德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比他老得多，她那一手圣光魔法，在战场上取过几千条人命。

他冲她恭敬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真心的笑。

"薇拉，老样子，见到你真高兴。"

她挥了挥手，把他这套客套话打散。

雷蒙德松了口气。

他们认识多年，这种不端架子的相处，是两人多年交情的证明。

他们两个国家也是最铁的盟友，这些年绑在一起，要挡的就是黑曜帝国步步紧逼的威胁。

薇拉和雷蒙德并肩站着，目光扫过面前的广场。

其他外交官和各方势力的人正慢慢聚过来。

仗还没打，空气里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都清楚，真要论谁最容易被帝国吞掉，就是他们两个国家。

雷蒙德忍不住佩服薇拉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她站得笔直，一点不让步，危难里就像一盏灯。

他知道她的名头 —— 在曦和国，她立过的军功比哪个将领都多。

有人甚至拿她开玩笑，说她魔法的光晃得人眼疼，连死神看见她都要缩一下。

在雷蒙德看来，她这个外交官的差事，好像只是两场血战中间拿来喘口气的。

她这种人，就是在逆境里才活得下去，好像他们这行当动不动砸下来的绝路，她还挺享受。

两人朝今晚活动的等候区走过去。

薇拉迎着雷蒙德的目光，挑了下眉毛，问他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 —— 在她面前藏不住心事。

"你听说了吗，都有谁来了？"

薇拉点点头。

她一边答，眼睛一边没停过，扫着四周。

"先知那边和那帮奴隶主，各会派一个代表团来。烈风王国老样子，肯定到。星瀚也会派人过来，只是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我拿不准。"

雷蒙德点点头，目光在厅里扫着，找熟面孔。

观星原的先知他本来就料到会来 —— 毕竟这次预警就是他们发的。

可预言再准，真到战场上，帮不上什么忙。

铁棘国那个以奴隶制出名的地方，每次也会派代表团来，可他们伸的手，代价高得吓人 —— 要钱，还要良心。

好在还有烈风王国。

不少人笑话那边的骑士是一群头脑简单的武夫，雷蒙德知道不是。

仗一打起来，烈风骑士团从来靠得住。

几百年了，他们对帝国的恨一分没减。

他们信正义、信荣誉，联盟每次跟帝国的人干上，他们出兵从不犹豫。

"精灵那边呢？矮人呢？" 雷蒙德问，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忧虑。

薇拉只是耸了耸肩，目光在厅里扫着，像在找什么人。

"你还不了解精灵？" 她说，"他们别的不图，就图没人去烦他们。矮人也一样。他们觉得自己山里的堡垒打不进来，这想法也不能怪他们。换我，我也不想在那些窄隧道里打仗。"

她沉默下来，思绪沉进自己心里。

雷蒙德忍不住琢磨，她是不是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 —— 有什么底，才让她大祸临头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你要是知道些我不知道的，" 他说，"就告诉我。我得弄明白，你怎么能这么沉得住气。"

薇拉看着他，目光定定地迎上来。

"不是我知道些你不知道的，雷蒙德，" 她声音低下来，严肃起来，"我们俩的区别是 —— 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几百年。我不是怕接下来的事，我是盼着它来。死活、胜败，都不要紧，只要能报仇。"

薇拉每一个字里透着的那股恨意，还有她眼里烧着的那团火，让雷蒙德心里一震。

她为什么这么恨帝国，这不是秘密 —— 她姐姐当年那档子事之后，谁都明白了。

可听她这么把自己国家的安危都不放在心上，雷蒙德还是有点不自在。

说到底，她脾气上的毛病不算什么，他清楚，她还是他最硬的盟友。

所以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阵，薇拉转过来，眼里有一点亮。

"兽人族那边有消息吗？我听说他们拥了个首领……"

雷蒙德只能失望地摇头。

"我看他们是不会来了。老样子，新上位的王，坐了不到两个星期就被杀了。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管别的。"

薇拉眼里那点亮暗了下去，她把目光转回人群。

"可惜了，" 她说，声音里带点遗憾，"我真想看看，那帮半兽人的游牧大军要是踩平他们的城，帝国脸上是什么表情。我年轻时候跟他们打过一次。那仗，真吓人。现在一想起他们战兽蹄子踏在地上那种震法，我胳膊上还起鸡皮疙瘩。"

雷蒙德点点头。

他自己打仗的经验有限。

可薇拉说的话，是几十年前线磨出来的，有分量。

两人之间的沉默，让雷蒙德心里那点不安越放越大。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开口了。

"你说，这回其他国家会把那预言当回事吗？我是说，他们总得信吧？先知的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这一仗会是大西征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我想不出谁还能把这种事当耳旁风。"

薇拉又转过来，眼里是怜悯和无奈搅在一起。

"我怕的是 —— 人这种东西，能蠢到什么地步，你比我估的还低。联盟里每个国家都清楚，我们两个国家要是完了，下一个就是他们。可我看，就算他们清楚，真到出兵的时候，能凑个最低限度的数就不错了，说不定一兵一卒都不派。雷蒙德，你听我说，我活了这几百年，反反复复就看出一个规矩 —— 我们人类，出了名的喜欢把问题捂着，捂到捂不住了才算完。"

雷蒙德知道薇拉这话有几分是真的。

其他国家多半会先观望，看帝国下一步怎么走，等看清楚危险到底多大，再决定出不出力。

可帝国的战争机器几十年没停过，一直在攒劲。

雷蒙德甩不掉那股怕 —— 等他们想动的时候，怕是晚了。

他不得不佩服帝国养法师的速度 —— 快得吓人。

好像他们暗地里挖了什么坑，四大世家在里头批量造法师。

谁都知道，帝国养的法师，几乎全拿来打仗，一个不用在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上。

这套打法在军事上是狠，可它会把整块大陆，不知不觉推到毁灭里去。

雷蒙德刚要接薇拉的话，市政厅上头那口老钟响了 —— 今晚该到的各方人，都进城了。

他和薇拉对了个眼神，一起朝会议厅入口走过去。

"会上的事，你别太担心，" 薇拉说，声音镇定又自信，"曦和国是强的，嘉谕也不弱。我们两个国家背靠背扛帝国，扛了几百年，没退过一步。过去是这样，将来也会是这样。"

薇拉语气里那股斩钉截铁，让雷蒙德心里多少暖了一点。

可他心底有个声音，说这回他们要完，那声音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要是我们没扛住呢？" 他问。

他走到门口，落后薇拉一步。

她回过头，冲他挑了下嘴角。

"那我就到下辈子等你，老头。"

她没等他回话，抬脚走进了那间可能决定他们两国命运的屋子。

背挺得笔直，头抬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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