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就是今天

凯德睁开眼。

晨光从卧室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空空的。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 —— 就是今天。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揉了揉眼，甩了甩头，把困意甩出去。

他四下打量着屋子，等脑子彻底清醒。

他住的是阁楼小屋，又挤又矮。

天窗正漏进今早第一缕日光。

同一道口子，也钻进了凉飕飕的晨风。

木窗框上没镶玻璃，挡不住寒气。

不下雨不下雪的日子，他就拿一块粗布搭在口子上。

他坐起来。

那张临时拼的木床吱呀作响。

所谓床，就是一张塞了稻草的床单，上头盖一条稍微不那么扎人的旧毯子。

他听人说，贵族用的是丝绸床单。

有个喝醉的行商还吹过，皇帝枕的枕头是凤凰羽毛填的。

眼下这床是他能弄到的最好的了。

可这一切，很快就要变了。

他心跳快起来，又兴奋又紧张。

他一直盼着自己不一样，一直盼着自己有那种天赋。

今天，他终于能知道了。

他定了定神 —— 太激动，只会忘东西。

他坐在床沿，思绪飘回多年前的一段记忆。

他记得那天遇到一个流浪法师。

那人一双蓝眼睛亮得扎人，笑起来很和善。

那人说，他能感觉到凯德身上冒出一股很强的魔法。

他断定，凯德是块当法师的料。

那年他才九岁，被这话哄得欣喜若狂。

这更让他认准了 —— 自己有出息。

他父母不信，不愿意把一个陌生人的话当回事。

谁都知道，孩子要满了十四岁，才会觉醒自己的核心。

他们劝他好好学一门手艺 —— 那才是他们这种人家该走的路。

可凯德从来不甘心过这种平常日子。

他很早就明白，要是一直窝在出生的这个小村子里，他这辈子就到头了。

一想到自己要被钉在这儿，一辈子没机会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看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就觉得喘不过气。

他盼着冒险，盼着当英雄，当探险家，当杀怪物的人。

随便什么，只要能让他冲破命里定好的那条路，活得比现在强。

他把腿甩下床沿，站了起来。

该做早上那套例行活动了。

他伸了个懒腰，把昨晚睡僵的后背揉开。

活动完筋骨，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堆衣服。

这是他昨晚精心挑过的。

他一共就三套衣服，这套是最能见人的。

他飞快穿好衣服，蹬上皮靴，拎起包袱，往里塞了几样必需的东西。

他走到门后挂着的那面小镜子前，打量自己。

头发乱成一团，支棱着。

他伸手压了压，压不下去。

那头深红的卷发，是他又骄傲又发愁的东西。

头发颜色通常跟魔法亲和有关 —— 但也不是绝对的。

黑头发的人，不一定就是暗影亲和。

棕头发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大地亲和。

可凯德笃定，这说法在他身上灵验。

他这头发，跟他爹的黑、他娘的黄，差得太远了。

到了他这种情况，亲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他忍不住猜，自己这头深红色，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下来，他给自己得出的结论是 —— 火焰亲和。

火焰是所有元素里最凶、最强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决心攒足。

再睁眼时，他看见自己眼里多了一股劲儿。

镜子里那双金色眸子，此刻烧着一团火。

他冲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兴奋劲涌遍全身。

他走出房间，下了楼。

楼梯下到一半，他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声。

他爹妈肯定已经醒了。

他越靠近门口，两人的话越清楚。

"…… 有多大指望，你我心里都清楚，霍特。"

"我当然清楚，可你要我怎么办？这到底是他的梦。"

"我也不知道。我原本盼着…… 我就是不想让他去遭这个罪……"

凯德觉得偷听不对。

他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提醒他们自己来了。

说话声立刻停了。

他走进屋，他爹妈已经在等他了。

他娘脸上刻着愁。

他爹脸绷着，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娘，爹，我知道这不是你们想让我走的路，可我得试一回，" 他说。

"要是成不了，我就学门手艺，照你们想的来。可我要是连试都不试，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娘脸皱成一团，声音里全是不乐意。

"你真要去？王都远得很，我不想你出半点事。"

凯德望着她的眼睛，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把心里那团乱麻说清楚。

一想到自己后半辈子要钉在这个小村子里，他就喘不过气。

一想到自己天天过一样的日子，他喉咙就发紧。

可他费劲巴力想找词，又明白这是白费。

他娘对村子里的日子很知足。

她有她的活计，有一家子人，还有她在村议会里的那个位置。

她想要的就这些 —— 这些就够她高兴了。

她不会懂那种把他烧得坐立难安的渴望。

他挤出一个笑，说了几句他觉得她想听的话。

"别担心，娘。走路是远，坐马车也就几个钟头的事。要是测出来我没天赋，明天你醒的时候，我多半已经到家了。"

他话都说成这样了，她眉头还是没松。

"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怎么就认准这个了，凯德。你知道指望有多小……"

…… 像我这种人，指望能有多大，他闷闷地想。

他娘虽然没明说，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当法师这条路，对他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本来就没敞开过。

"就算测出来我没天赋，我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就像爹常说的 —— 不试，怎么知道，对吧？"

他爹笑了一声。

他那双黑眼睛里闪着一点骄傲，看着凯德。

可他这股劲很快被他媳妇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不会更差，你说的？"

"那科温呢？那孩子去年从王都回来，人就不对了。还有桑吉、妮卡？我现在都快认不出他们了！"

"……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可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发虚。

那三个人当初跟他一模一样。

他们当初也对自己指望满满。

他们当初也觉得自己是被选中要干大事的……

可结果呢。

从王都回来以后，他们就成了自己以前的影子。

好像活着那股劲，被人抽走了。

"那三个还算好的，" 他娘接着说。

她这一开口，就拦不住了。

"那别的孩子呢？那些头一年就被刷下来的可怜孩子？他们现在都在哪儿？"

凯德没接话。

他太了解他娘了 —— 她不是在等他回话。

果然，她紧接着又说了。

"那些 ' 走运的 ' 我就更不提了。那些被贵族家领养走的。你上回听见他们的消息，是什么时候？这都是圈套，凯德，吃人的圈套。"

他要是说自己听了这些话无动于衷，那是瞎话。

可他不能让怕和没底把自己拖住。

这个机会他必须抓，哪怕短期里要跟家里分开。

他早就对自己发过誓 —— 不管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跟自己这个家断了联系。

"娘…… 我还是要去试。"

他娘叹了口气。

她明白了，自己拗不过儿子。

他打定了主意要走，要去寻他的命，不管她这当娘的心里多疼。

她走近一步，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搂了很久。

她眼角闪着泪光。

"我盼着，你在外头找到的那个世界，真有你梦里想的那么好，" 她声音很轻，像是耳语。

凯德觉得胸口压了一块东西。

这一刻，他娘的语气，有点像偶尔来村里的那个老先知。

那个女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过。

可这一抱松开，他娘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女人。

她蓝眼睛里还汪着没掉下来的泪。

她伸手推了推他爹，催他也说两句。

他爹在这整场对话里一直没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当凯德转向他时，他看见他爹眼睛里只有骄傲。

"祝你好运，凯德，" 他声音粗哑。

"还有 —— 别让任何人因为你出身哪儿，就觉得你矮一头！王都那帮混账有的是法子让你怀疑自己。别忘了你是谁。"

"我记着，" 他说。

他爹满意地点了点头。

让自己唯一的儿子走，这滋味不会好受。

可跟他娘不一样，他爹明白这一趟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冲他爹妈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门，心里装满了对往后日子的指望。

他跨出门外，包袱甩在肩上，心里揣着一股子决心。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门带上，就听见他娘在身后喊他。

"等等！"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把他紧紧搂住。

"在外头当心，我的儿，" 她就说了这一句，声音哽住了。

凯德回抱住她。

这个熟悉的拥抱，让他跟从前一样觉得暖、觉得安全。

他明白她担心他，他也不能怪她。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一家人要分开多久，这中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可他还是得走，得抓这个机会证明自己。

他不情愿地松开手，冲她笑了一下，让她放心。

"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我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子回头看今天这阵仗，都得觉得自己瞎紧张，" 他故意逗她，想把这憋人的气氛搅松一点。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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