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不想见的人

凯德把家远远甩在身后，朝村子外头走。

运气不错，上一场雪之后，路已经被人清过了。

他这双靴子，在农户家的儿子里算过得去的。可真要让他踩着雪走到底，脚还是得湿透。

石桥镇挨着王都，是王都周边的村子之一，好歹铺得起石板路。

商队频繁，军车也常过，这点钱省不下来。

凯德沿着出村的石板路走。

他凭经验知道，马车会在村口的装载区停。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慢慢亮起来。

他拿得准，自己还有大把时间富余。

跑乡道的马车这阵子正在回程的路上。

一个星期前，他们从王都出发，巡查中部行省最外头的几个区。

这会儿，他们把更远地方的孩子接完，就会来接凯德他们，再回王都。

去年，运人的马车快到中午才到。

马这种牲口，本来就不适合踩深雪。去年全靠一个随行的火焰法师帮忙，他们才好歹到了。

凯德看见路对面有一帮人走过来。

走近了他才认出来，那帮人穿的是镇上卫兵的行头。

他在里头认出了黑发、一脸阴沉的科恩。

这孩子十七岁，是他最好的朋友巴克的哥哥之一。

那个大孩子一眼也看见了凯德 —— 在一片白里，凯德那头红头发太扎眼。

那个大孩子抬手打了个招呼。

尽管脸上没什么喜色，凯德倒觉得这个年轻卫兵人不错。

这人偶尔还教他和巴克两手剑术。

凯德也冲这个熟人招了招手，比对方精神多了。

那帮卫兵看着凯德那股热乎劲，表情都怪。

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有的摇头，有的干脆耸耸肩。

凯德看见不止一个人在冷风里打哆嗦。

他们皮甲底下穿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扛不住冬天的咬劲。

凯德倒好，亚麻衬衫外头就一件羊毛大衣。

这件衣裳是他娘给他做的，他当宝贝。

可他这么薄的衣裳在这种天里还这么自在，确实有点怪。

他这身衣裳料子再好，也解释不了他怎么不怕冷。

凯德从来不怕冷。

他愿意把这当成自己火焰亲和正在冒头的征兆。

可这说法站不住脚 —— 夏天的热他也不嫌。

他从那帮卫兵身边走过去，继续朝村外走。

越靠近镇子外头，房子越破。

镇子中心 —— 凯德他们家住的地方 —— 房子是石头加木头盖的。

家境好点的农户，屋顶还铺着陶瓦。

陶土在这镇上不算便宜。

可也没贵到铺不起，村里不少房子都是那种红褐的屋顶。

到了外头这片，房子就只能叫棚子了。

那些房子用的材料里，泥巴恐怕不比别的少。

凯德和他的朋友有空就爱来这片帮人干活。

住这儿的大多是老人，家里没人照顾。

凯德和他的朋友们在这儿帮过忙的下午，数都数不过来。

他爹常给他放农忙的假，让他来这边。

他爹说，帮有难处的人，是练心性的好办法。

可今天，他加快了脚步。

他没时间帮人，也不想被人认出来 —— 就是因为这个。

他向来很难拒绝老人求他帮忙。

好在，一路走到村口，没人拦他。

凯德到了村口。

装载区尽管时辰还早，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四下找他的朋友巴克和莉娜，哪儿都没看见。

可他看见的，是好几辆已经在等客的马车。

他不敢相信，这些车居然这么早就到了。

马是怎么在乡野那片冻土地里撑过来的？

凯德的目光落到陪车来的那帮征兵官身上。

这副景象他熟 —— 从他还没出生起，每年都来。

他想起跟他爹的一次谈话。

话题一转到那帮人，他爹就火了。

他爹管那帮征兵官叫秃鹫，等着扑下来叼走没靠山的人。

凯德花了好几年才真正听懂他爹这话的意思。

他现在明白了。

他们来时许的是荣耀的愿 —— 打过仗、打胜仗、在帝国眼里当英雄。

可凯德知道，他们真正打的主意，一点不光鲜。

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些没过评估的孩子，被打败感和迷茫裹住，就掉进了征兵官那些花言巧语的陷阱。

不管评估结果如何，凯德对自己发过誓 —— 他不会掉进征兵官的圈套。

他不能让自己用这种方式让他娘失望。

他得找另一条路，一条不会把他早早送进坟里的路。

凯德朝其中一辆马车走过去。

车旁边有几张他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他们多半也是别的村子来的、今年满十四的孩子，下车透气的。

他们当中有些人，为了赶上评估，在路上走了几天甚至几个星期。

他走到马车跟前，抬起胳膊跟车夫打招呼。

那车夫一脸凶相，胡子拉碴，眼神扎人，冲他点了点头。

"先生您好！冒昧问一句，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到了？马撑得住吗？"

车夫听了他的问题，笑了一下。

他拿烟斗朝车头指了指，反问。

"小子，你看见套马的挽具了吗？"

凯德被这话问住了。

他确实没看见挽具。可这车要是不靠马拉，是怎么来的？

他想不出那帮人能把这么重的东西在雪地里推过来。

车夫注意到凯德一脸糊涂。

他对这个反应挺满意，开口解释。

"今年我们从军方那边搞到了好东西。这车用的是一种魔导机关，自己能走。别问我怎么转的，我自己也不明白。可这宝贝就算在厚雪里也不趴窝。说真的，我巴不得上头别这么抠，早点把这玩意儿给我们用。我要是一年到头都能开上这宝贝，日子能省心不少。"

凯德睁大眼睛打量这辆车。

他从不知道魔法还能做到这种事。

他绕着这堆木头和铁的怪物走了一圈，从各个面看了个遍。

他拿得准，这车是为运兵设计的。

车厢包着厚甲，车夫的位置也护得严严实实。

凯德冲车门抬了抬下巴，问能不能上去。

车夫点了点头，看见凯德那副真心实意的稀罕劲，眼神软了一点。

"上车厢里等着，等其他孩子到齐，" 他吩咐。

凯德爬上马车，找了个座。

他心跳得又快，又兴奋又紧张。

他四下张望，盼着在车里看见巴克和莉娜。可让他失望的是，哪儿都没有。

他扫过其他孩子的脸，想找他那两个朋友。

可他们不在。

他身边坐的，是个他从没见过的、看着怯生生的孩子。

这孩子十四岁，个头偏矮，一头乱蓬蓬的卷发，眼睛又大又圆。

他往座位里缩，好像想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

凯德冲他友善地笑了一下，想让他放松点。

"你好，我叫凯德，" 他伸出手，"你叫什么？"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只手能不能信。

可最后他还是伸出手，握了。

"我叫佩普，" 他声音很小。

凯德点点头，还笑着。

"认识你很高兴，佩普。我这是头回去王都，正兴奋着呢。你呢？"

佩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我怕，" 他小声说，"我不是自己想来王都的。可我爹娘说，家里喂不饱这么多张嘴，我就被打发到这儿来了。"

凯德的笑收住了。他看得出来佩普有多怕。

他伸出手，拍了拍佩普的肩膀。

"怕不丢人，" 他声音放软，顺着佩普那股小声气说，"可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咱们都在这儿，一块儿扛着。再说了，谁知道呢？评估结果出来，你说不定还得吓一跳。"

佩普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怀疑。

"你真这么觉得？" 他问。

凯德笃定地点点头。

"我真这么觉得，" 他咧嘴一笑，"你能撑过去的，佩普。等这一切都完了，等咱们都成了厉害的法师，咱们再回头笑今天这副怕样。"

另一个孩子没全信他。可比刚才，他好歹定了不少。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接下来的事。

马车里人越来越多。

凯德继续扫着其他孩子的脸。

他们都跟他差不多大，都是十四岁。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

他看得出来 —— 那种对未知的怕和没底，全在眼睛里。

可里头就是没有他的朋友巴克和莉娜。

他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个头发鲜绿的女孩。

她正摆弄一个雕得挺细的小木人。

她的眼睛在车厢里乱转，像在找逃路。

凯德琢磨她这头发颜色。

绿色 ——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是自然亲和？除了自然，还有什么能是绿的？

他也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想到这层。

她旁边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眼圈发黑。

他像在想自己的事，眼睛盯着远处，像魂飞出去了千里。

凯德不知道他是在担心评估，还是心里压着别的事。

车厢里人越坐越满。

巴克和莉娜还是没到。

凯德心里那点担心压不住地往上长。

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知道他俩都紧张这次评估。可他从没想过他们会迟到，甚至错过这趟车。

他试着把这个念头压到脑子后头。他知道这会儿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只能看。

突然，车厢外一阵响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声音越来越大。

凯德转头朝车门看。

四个男孩走上了车。

他一眼就全认出来了：高顿、波尔、安瑟、马泰。

凯德看见那个他在这世上最恨的人，脸一下子沉了。

他们俩碰一块儿，次次都得打起来。

他可不敢赌今天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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