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学业分叉了，你读书我打工

时光静淌，转眼步入初中。杨小刚和许星苒依旧是旁人眼中最特殊的一对。班里热闹喧嚣，三五成群，唯独他们两人始终安静自持。课间并肩刷题，傍晚同路而归，周末时常守在杨家小院。许星苒懂事温顺，每次过来都会主动帮奶奶洗衣、择菜、收拾院落，手脚勤快，性子柔软。

奶奶打心底疼惜这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常常拉着她的手叹息，说两个苦命孩子，能相互陪着长大，也算老天唯一的善意。那两年，是杨小刚灰暗童年里，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他成绩极好，天赋远超同龄人，尤其偏爱物理与天文。课本上寥寥数语的宇宙常识、星系运转、时空理论，总能让他心口那枚星纹吊坠隐隐共鸣。他说不清缘由，仿佛他天生就该读懂这片星海，天生就与浩瀚宇宙有着解不开的羁绊。

许星苒同样刻苦，文静聪慧，文理均衡。老师不止一次在班上断言，只要正常读下去，这两个孩子将来一定能走出大山，考上最好的大学，彻底改写自己的命运。那时的少年少女，心底都藏着一个朴素的期许。好好读书，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一起离开这片满是流言的故土，去看更远的世界、更亮的星空。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走下去。却从没想过，命运的狂风，会猝不及防撕碎所有平凡的期盼。

初二深秋，寒意骤起。奶奶常年累积的旧疾，突然彻底爆发。常年劳累、心绪郁结、无人分担，风湿、咳喘、体虚多重病症叠加，一夜之间，老人直接病倒卧床，连起身走路都做不到。原本还算安稳的小家，瞬间崩塌。医生的诊断冰冷直白：年迈体虚，积劳成疾，需要长期静养、持续吃药、定期复查，再也无法劳作，更无人能再照顾尚且年少的杨小刚。

家里瞬间断了所有生机。无人种地，无人打理家事，无人撑着这个空荡荡的家。杨小刚站在病床边，看着昔日温柔能干、撑起他整个童年的奶奶，虚弱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面色蜡黄、连说话都费力。十六岁不到的少年，一夜之间被逼到了绝境。读书，需要学费、需要时间、需要无忧无虑的精力。可他现在，只剩卧病在床的奶奶，和一座无人支撑的家。没人替他扛。没人替他撑。更没人可以求助。

父母杳无音信，世间无亲无友，流言缠身，孤苦无依。那几天，杨小刚整夜整夜不睡，守在奶奶床边，默默洗衣、做饭、熬药、打理家事。白天匆匆去学校，晚上连夜照顾老人，成绩肉眼可见地下滑，整个人迅速消瘦、沉默、憔悴。老师心疼他，多次找他谈话，愿意帮他申请补助。可补助救得了学费，救不了卧床的奶奶，救不了他走投无路的人生。

真正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个雨夜。奶奶深夜咳喘不止，呼吸困难，差点窒息。杨小刚冒着大雨背着奶奶往镇上医院跑，漆黑山路、冰冷雨水、沉重的老人，压得他单薄的脊背几乎折断。在急诊室外冰冷的长椅上，听着病房里奶奶虚弱的喘息声，杨小刚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

辍学。

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消息传开的那天，全班寂静。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个天赋最高、最有希望走出山村的杨小刚，要退学了。许星苒是最后知道的。傍晚放学，依旧是熟悉的小路，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往日两人并肩轻声讨论题目、仰望晚霞的小路，今天一路沉默。

走到半路，杨小刚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星苒，我不读书了。”

短短七个字，像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整条秋风小路。

许星苒猛地抬头，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成绩那么好……你明明最适合读书。”

“奶奶病了，起不来了。”杨小刚看着远处沉沉的山影，眼底是超越年龄的沧桑与悲凉，“家里没人了，我得留下来守着她。”

“我可以帮你！我放学可以过来照顾奶奶，周末我全天都在！我们可以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啊！”许星苒声音发颤，拼命想留住他们共同的未来。

杨小刚轻轻摇头，喉结滚动，眼眶通红，却死死忍住没有落泪。

“不行的。”

“你还要读书，你不能停。”

“我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走出去。”

他从小无依，太懂底层绝境的无奈。他已经被困在凡尘泥沼，不能再拖累唯一陪着他的人。他的路，被迫止步于此，但许星苒的人生，不该困死在这座深山、这片寒门里。

那天的风很冷，吹乱了少女的发丝，也吹散了他们年少并肩的期许。许星苒站在秋风里，泪水无声滑落，怎么止都止不住。她也是孤儿，最懂孤身一人的无助。可她眼睁睁看着唯一温暖自己、自己唯一牵挂的少年，被命运硬生生拽入深渊，她却无能为力。

她留不住他。

也替不了他。

几天后，杨小刚办完了退学手续。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同学相送。他背着简单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待了数年的教室，看了一眼窗边埋头刷题的许星苒，转身彻底走出了校园。

从此，校园朗朗书声，再无杨小刚。他彻底告别了课本、告别了学业、告别了年少的梦想。此后人间，泾渭分明。白日里，许星苒坐在明亮教室里刷题、背书、奔赴前程，一步步向着光亮走去。山野间，杨小刚守着小院、守着病榻奶奶，种地、劳作、养家糊口，被困在凡尘烟火的最底层。

曾经并肩看星的两个孤童。从此，一人逐光读书，一人沉泥守家。世间最残忍的离别，不是争吵，不是疏远。是命运无情分叉，让两个同病相怜、彼此救赎的少年，从此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往后数年。校园四季更迭，岁岁书香。小院寒来暑往，岁岁清苦。许星苒带着两个人的梦想，咬牙坚持读书，从未懈怠。而杨小刚，困于寒门、困于责任、困于命运，默默扛起所有苦难，独自熬过漫长又漆黑的年少岁月。

只是无人知晓。凡尘折翼的少年，胸口依旧藏着那枚星纹吊坠。他的学业停在了凡尘。但他的星辰宿命，从未落幕。凡星沉泥，暂敛锋芒。只待来日，风起九天，星归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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