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借故赴县城，山货换碎银

机会来得比熊安来预想的快。

这天午后，向金凤趁父母歇晌，悄悄溜到后院，压低声音：

“安来，我在堂屋外听见，我妈我爸商量，后天她要去塔影县城，扯花布、打香油。你陪她一路，帮着挑担子，刚好跟着进城。”

熊安来眼前一亮。

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借陪岳母赶集的由头进城，顺理成章。

等黄荆子晒干筛净，悄悄打包，混在赶集包袱里带进县城，不易引人怀疑。

他立刻钻进牛棚，把埋着的黄荆子全倒出来，薄薄平铺在干燥泥地上。

《赶山录》写得明白：刚采的果穗潮气重，混着枝叶碎渣，杂质多。

收购站要么狠狠压价，要么直接拒收。

必须摊开暴晒，搓掉果柄碎叶，反复过筛，才卖得出价钱。

牛棚半边屋顶塌了。

正午烈日直直照进来，通风足、光照好，是绝佳的晾晒地方。

熊安来拿一根细木棍，隔一会儿就翻动一遍，保证每粒果籽都晒透。

整整一个下午，翻晒、揉搓、筛除泥土碎叶，一刻不停。

到傍晚，麻袋里只剩一粒粒饱满干爽、干干净净的黄荆子，大约二十来斤。

可刚生出几分欢喜，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猛然想起《赶山录》上一条硬性记载：

塔影县城国营药材站，只在周一、周三、周五收药材，其余日子关门！

后天，正好是星期天。

药材站不开门。人就算到了县城，货也送不出去。

晒好的干货继续捂在草堆里，通风差，极易返潮。

一旦发霉烂掉，整袋货作废，几天辛苦全白费。

熊安来僵在原地，脑子飞速转。

片刻后，《赶山录》另一段文字浮上脑海：

赶场天的县城，不止国营收购站收药材。

街边还有不少私人收草药的商贩，不受工作日限制。只要货干货真，随时能交易。

国营站价格略高，私摊价格稍低。

胜在灵活，当场结现钱。

熊安来眼底重新亮起光。

他当下最需要的，不只是高价，是把货稳稳变成现钱，拿到属于自己的第一笔本钱。

进城这天，山雾寒凉。

天刚蒙蒙亮，向家院门吱呀推开。

吴大菊换上浆洗整齐的蓝布褂，裹上头巾，兴冲冲往塔影县城走。

熊安来挑着两只竹箩跟在后头，向金凤一同随行。

三十多里山路。

深秋山风直往衣领里钻。

一路上，吴大菊的嘴没停过。

数落熊安来干活不灵光，盘算着要买的花布香油。

熊安来闷头赶路，一句不接，心里只惦记进城的销路。

正午时分，三人踏进塔影县城。

周日赶场，土街上人山人海。摊子密密麻麻，吆喝声此起彼伏。

吴大菊一进城，心思全放在布匹摊和看戏上，拉着向金凤扎进供销社布柜。

熊安来一直在等脱身的机会。

没过多久，戏台锣鼓响起来。

吴大菊最爱听川戏，心痒难耐，丢下一句“看好箩筐，不准乱跑”，直奔戏台广场。

向金凤主动留下来，帮他打掩护。

空档，终于来了。

熊安来警惕扫视一圈，没看见向家坪的熟面孔。

压低声音对向金凤说：“金凤，我去南门一趟，快去快回。”说完，转身快步奔向城南门。

南门沿街摊子挨着摊子。山货、竹器、草药摊连成一排。

熊安来顺着摊位慢慢找，想找《赶山录》上记载的老摊贩赵枸杞。

他拉住一个卖干菌的汉子打听，对方摆了摆手：

“赵枸杞？半年前重病，身子垮了，早收摊回乡养老。这位置换人了。”

一句话，原本想好的熟客渠道，直接断了。

熊安来站在喧闹街口。耳边叫卖声、锣鼓声交织，心里一阵发凉。

国营站周日不收。相熟的老摊贩回乡。

货还藏在向家坪牛棚，拖久了必定发霉。

他没有慌乱，稳住心神，沿南门摊位挨个打听。

没走多远，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抓住他的目光。

粗糙木板上，粉笔写着四个字：收山货草药。

摊主四十出头，黝黑脸膛，手掌布满厚茧。一眼就看出是常年跑山收货的老手。

熊安来快步上前，压下急切，语气沉稳：

“老板，收黄荆子吗？干透筛净，无杂质，一点潮气都没有。”

商贩抬眼打量他。见他裤脚沾满泥土，是实打实的山里小伙，没敷衍：

“收是收，价钱比国营药材店低些。你手上有多少货？”

“二十多斤，全部精筛好的好货。”

商贩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山里人大多随手捋几斤零散野籽，很少有人花功夫晒好、筛净，攒下二十多斤。

“货我没亲眼见，不好定价。货在哪？”

这话一问，熊安来卡住了。

货还藏在向家坪的破牛棚，根本没带来县城。

一个大胆念头冒出来：抄后山近路，来回狂奔。

赶在日落前回村取货再折返县城。

时间勉强够，风险同样明白——吴大菊戏看完找不到人，一定会大发雷霆。

赌，还是不赌？

熊安来没有犹豫：

“老板，货还在村里。我现在赶回去取。能不能麻烦你晚点收摊，多等我一阵？”

商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要得。我今天守摊守到太阳落山。你真有好货，我给你这边最高价，不坑你。”

熊安来转身冲回歇脚处，把打算告诉向金凤。

向金凤听完，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近路陡，乱石多，跑快了容易摔伤！再者，戏散了，我妈看不见你，麻烦就大了！”

熊安来沉声道：

“金凤，你帮我找话搪塞。这批黄荆子换不到钱，我不甘心。”

说完，转身朝回向家坪的山路全力狂奔。

爬坡、下坎、钻刺丛，拼了命赶路。

这一趟来回，跑的不只是山路。是挣脱向家束缚、翻身立住脚跟的第一步。

被逼到绝境，人的潜力超乎想象。

三十多里来回山路。

熊安来扛着大半袋黄荆子，重新赶回塔影县城。

远远看见山货摊还守在原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商贩看见他扛着麻袋回来，浑身大汗，衣衫湿透贴背，眼里多了几分赞许，上前搭手：

“小伙子，可以。来回跑这么远，够拼。”

麻袋落地，闷响一声。

解开袋口。干净饱满的黄荆子露出来。

没有枯枝碎叶，没有发黑受潮的籽粒，颗颗干爽整齐，夕阳下泛着哑光。

商贩抓起一大把反复翻看揉搓，凑到鼻尖闻了闻，神色认真起来：

“不错，品相巴适。比很多送到药材站的货还好。”

他搬来老式木杆秤，钩住麻袋称重：

“二十三斤七两，我按二十四斤给你算。一斤一块六毛，一共三十八块九角二。给你凑整三十八块，要得不？”

熊安来心头一动。

商贩厚道，当场结账。

这三十八块，是凭自己本事挣来，完完全全属于他，不受任何人拿捏。

商贩把叠整齐的纸币递过来。

薄薄一小叠，触手微凉，分量却重。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笔不靠施舍、不用看人脸色的钱。

深夜进山的苦、旁人的冷眼、长途奔袭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值得。

熊安来指尖微颤，紧紧攥住钱，揣进贴身内兜，低声道谢。

“客气啥子。下回再有好货尽管来，我长期收。”商贩笑着回话。

熊安来点头，牢牢记住这个摊位，心里已经规划好后续路子。

三十八块，够给月儿抓好几副药，还能给向金凤添点零碎。

剩下的，当跑山周转本钱。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深秋正是山货旺季。

黄荆子、野山楂、干菌、草药，满山都是旁人看不见的商机。

压下心底的狂喜，他快步赶回戏台边上。

戏台早已散场。吴大菊脸色铁青，正高声质问向金凤：

“人呢？跑哪儿去了！大活人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熊安来稳住气息，装成腹痛难受的模样，慢慢走过来。

“妈，戏看安逸了？哎哟，肚子痛得遭不住。”

吴大菊火气往上涌，又摸不清底细，没当场发作：

“装模作样！是不是偷偷下馆子吃香喝辣去了？”

“妈，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您晓得，我身上半分钱都没有。”熊安来低声下气。

向金凤连忙帮腔，说他是出汗吹风受凉，冷风灌进肚子才疼。

吴大菊半信半疑，嘴里不停絮叨，一路骂着往回走。

熊安来不接话，挑起担子，顺着来路走向向家坪。

三十八块安稳揣在内兜。

隔着粗布褂子，他能摸到纸币的纹路。

这是他翻身的第一块垫脚石。

可他心里清楚。

吴大菊的疑心，已经起来了。

这笔钱怎么藏、下一条财路怎么走，还有硬仗要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