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麻袋藏柴火，巧计瞒闲汉

声响越来越近。

熊安来立刻矮身，缩进浓密灌丛。伸手拽过荆条，严严实实挡住身后的麻袋。

掌心伤口本在渗血，这一用力，疼得牙根抽紧。

他硬生生憋住，没发出半点动静。

他屏住呼吸，透过叶缝，死死盯住来处。

深夜后山，变数太多。他清楚自己在向家坪的处境：

入赘三年，无依无靠的高中生上门郎。村里人提起他，不是叹气，就是一句“受气包”。

好不容易找到黄荆子这条换钱的路子。

一旦被人撞见半夜进山，再摸清这野籽能卖钱，财路当场就断。

一道佝偻人影，慢慢从黑影里走出来。

借着淡淡月光，熊安来眯眼看清——是陈光明，村里人都叫他陈歪嘴。

悬着的心稍落，却半点不敢放松。

陈歪嘴家里三间破瓦房，两个儿子都是懒汉。

他自己靠一张嘴混日子，最爱嚼舌根、搬是非。

谁家有点动静，不出半天，全村都晓。撞上谁都还好，偏偏撞上这个大嘴巴。

陈歪嘴晚上贪酒，多灌了几碗苞谷酒，胃里翻江倒海。

借口上山捡鲜菌，拎只小竹筐来透气。他一手捂肚子，跌跌撞撞走到离荆丛十来步的青石旁，一屁股坐下，扫过成片黄荆，满脸嫌弃，随口嘟囔：

“这破黄荆子，漫山遍野都是。连灶膛都烧不热，半点用处没有，白占一面坡。”

这话飘进耳朵，熊安来悬着的心，又稳几分。

还好，陈歪嘴不识货。

和大多数村里人一样，只当这是没用的野果。

全村没人晓得它能换钱。

这，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陈歪嘴靠着石头歇脚，嘴里念叨白天喜宴的热闹。

说着说着，话题落到熊安来身上。

“说起熊安来也是命苦。好好一个高中生，爹娘走得早，只能上门当女婿。今天还敢跟吴大菊顶嘴，看着硬气，说到底就是鸭子嘴硬。在向家，照样被拿捏。”

说到这儿，他歪嘴嘿嘿干笑两声：“依我看，这种上门女婿，一辈子都是软柿子。随便旁人捏。”

字字扎心。

熊安来藏在灌木里一动不动。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都麻木了。

他必须忍。

现在出声，就是天大的麻烦。

他不是毛头小子，分得清啥时候低头蛰伏，啥时候露锋芒。

陈歪嘴歇了半晌，撑着石头起身，拎筐要下山。

熊安来松口气，微微挪身避让。

不料枝条轻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山坳太静。这点声响，格外显眼。

陈歪嘴耳朵一竖，猛地回头低喝：

“哪个？躲在后头！出来！”

坏了，藏不住了。

熊安来后槽牙一紧，飞快盘算。

越躲，越像做贼。不如大大方方站出去。

他慢慢从荆条后直起身。右手攥着柴刀，却没摆戒备架势，神色放平，不露慌张。

“陈叔，是我。”

黑影里突然冒出个人，陈歪嘴吓得一哆嗦，大半酒意瞬间醒了。

他上下打量熊安来，目光扫过沾满黄泥的蓝布褂，很快锁住被枝条半遮的麻袋，眉头拧紧。

“熊安来？大半夜不睡，跑后山干啥？袋子里装的啥？”

熊安来脑子转得飞快。神色平静，看不出破绽，语气还带着受气女婿那种习惯性的窝囊。

“心里闷得慌，睡不着，上山散散心。顺手捡点干柴，回去烧灶。”

陈歪嘴没那么好糊弄。往前迈步，想绕到他身后看麻袋。

熊安来脚步稳稳钉在原地，正好挡在麻袋正前方。

陈歪嘴往左绕，他跟半步；往右绕，他同步挡。

一来一回，像打太极，半点缝隙不留。

陈歪嘴眉头越锁越紧：“安来，袋子里真就只是干柴？”

“真就是干柴。”熊安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抬手拍拍麻袋，“陈叔要是不放心，可以过来翻翻。”

这句话一出，陈歪嘴反倒迟疑。

对方越是坦荡，他心里疑惑越重。

熊安来看在眼里，心里迅速拿定主意：

光靠挡，挡不住。越挡，疑心越重。不如主动打开，让他亲眼看过，自己死心。

他弯腰解开麻袋口，露出大半袋干柴枯枝。

顶上盖着几根荆条，正是捡柴该有的模样。

“陈叔，你看。”熊安来抓起一把枯枝，在陈歪嘴眼前晃了晃，“我半夜上山，就为捡这点柴火，明早好烧灶。柴火不值钱，我没必要跟你打太极。”

陈歪嘴狐疑地凑近，借着月光细看。

里面确实是干柴。他顿时大失所望，脸上多了几分讪讪。

折腾半天，真是柴火，反倒显得他多疑、爱多管闲事。

熊安来抓住空档，重新扎好麻袋口。语气不轻不重补了一句：

“陈叔，我知道你是好心，怕我夜里干歪事。可我这个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你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

“倒是你，我方才听你念叨胃疼，半夜在村里转悠半天才上山。

这天一冷，山里有野物下来找食。你一个人摸黑进山，真碰上啥，喊都喊不应。”

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是提醒——我看见你半夜在村里闲逛，只是不点破。

陈歪嘴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熊安来。

月光下，这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脸，眼神平平淡淡，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韧劲。

一个人人都能拿捏的受气上门郎，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他本来还想再试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小子，好像没那么简单。

陈歪嘴讪讪干笑：“我、我就是胃疼，出来透透气，这就回，这就回。”

他拎着空竹筐，转身下山。边走边小声嘀咕，说这后生不简单。

脚步声慢慢远去，消散在山风里。

熊安来站在原地。脸上的憨笑，一直维持到再也看不见人影，才缓缓垮下来。

他盯着下山小路，静静等了许久。确认一点动静没有，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差一点，财路直接暴露。

他低头看麻袋。表面是干柴，底下压着沉甸甸的黄荆子。

这层干柴，是他出门时特意盖上的。既是“捡柴”的由头，又是藏货的掩护。

方才敢主动打开，赌的就是这层伪装。他赌赢了。

他拎起麻袋掂了掂，约莫七八十斤。晒干之后，能剩二十来斤干货。

《赶山录》记载的行情清清楚楚。

黄荆子入药，塔影县城药材站收价最高，一斤干货能到一块六往上。

这二十斤货，最少换三十多块。

1985年的山里。

三十多块不是小数目。

村里壮劳力在地里忙两三个月，未必攒得下。

这笔钱，够稳住月儿的病情。剩下的，能当后续赶山的周转本钱。

他把麻袋藏进屋后废弃牛棚，埋进厚干草堆。

扫净脚印，理顺草秆，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贴墙根溜回屋。

刚躺上床板，气息没平。

院坝里吴大菊尖利的喊声炸开，穿透沉沉夜色：

“熊安来！快点爬起来挑水！水缸空到底了，你还敢睡懒觉？！”

熊安来闭上眼，压下满身疲惫，默默起身，拎起扁担水桶。

浓稠晨雾裹住向家坪。

他一趟趟往返水井，把水缸挑满。

接着割猪草、浇菜地、清圈舍。一桩桩重活压过来，神色如常，不露半点异样。

没人看得出，这个被全村轻视的上门郎，昨夜找到了一条活命的财路。

可藏货，只是第一步。

想换成现钱，必须进县城。

三十多里山路。吴大菊时时刻刻盯着他。没有一个合理由头，他半步走不出村子。

这袋黄荆子，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脱手，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一道坎。

他蹲在菜地边，望着晨雾里连绵的山梁，眉头一点点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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