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桐埋所得，暮色起疑云

一路回向家坪，暮色漫过连绵山梁。

山风裹着晚秋凉意，吹得路边芭茅沙沙响。

吴大菊走在前头，嘴里的数落就没停。

一会儿嫌熊安来挑担步子慢，一会儿又怀疑他在县城耍滑偷懒。

话里话外，句句带着提防。

熊安来闷头跟在后头。

竹箩压肩，重量他浑然不觉。

全副心思，都悬在内兜那三十八块钱上。

纸币贴着心口。

温热，沉实。

是他熬了几个通宵、跑断腿才换来的底气。

他不敢有半分异样神色，依旧是往日那副低眉顺眼的上门郎模样。

偶尔 “嗯” 一声应付，不多争辩。

向金凤走在侧边，时不时悄悄侧头看他一眼，眼里藏着担心。

趁吴大菊转头跟路人搭话，飞快压低声音：

“钱放稳妥没？我妈疑心重，回去怕是要翻我们住的偏屋。”

熊安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路边一道浅浅石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回到向家院子，天已擦黑。

吴大菊一进门，先把买的花布、香油拎进堂屋清点，一样样摆上八仙桌，反复核对，生怕供销社少给分毫。

一家之主的向有年坐在门槛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一圈圈散开。

目光淡淡落在熊安来身上，眼皮耷拉着，没开口问话，可耳边的闲话，他一字不落听着。

向有年早已习惯了婆娘的性格，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尽量不掺和。

“杵着干啥？还不快点把箩筐洗干净，再去挑两担水！灶上等着烧水煮饭！” 吴大菊回头看见他站着不动，嗓门立刻拔高。

“晓得。” 熊安来应声，放下竹箩，拎起水桶走向水井。

挑水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屋后那片老桐树林。

桐树根部，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是他早前就留意到的地方。

石板下面土层干燥，雨水渗不进去，隐蔽，平日里没人往这儿瞅。

等四下无人，他飞快蹲身，指尖刨开石板边的浮土。

把用油纸层层裹好的三十八块钱塞进去，再把石板推回原位。

浮土原样铺好，抓几把枯桐叶撒上掩盖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打量一遍，看不出半点动过的痕迹，才松口气。

这笔钱万万不能放屋里。

吴大菊真要是搜屋子，一搜一个准。

钱一旦被搜走，别说给月儿抓药，往后想攒本钱赶山，更是难上加难。

晚饭是红薯稀饭配一碟腌萝卜。

一小块腊肉，是向有年喝酒的菜。

吴大菊扒着稀饭，目光时不时瞟向熊安来，话锋一转：

“今天在县城，你消失那么久，到底干啥去了？你肚子疼，我看未必。”

熊安来端着粗瓷碗，慢慢扒拉红薯粥，神色平静：

“吹了冷风，一阵一阵绞痛。蹲在街边歇了好半天，缓过来才敢回来。不信你问金凤。”

向金凤连忙点头帮衬：

“是真的。他脸色白得吓人，我还给他找了口热水。”

吴大菊将信将疑，哼了一声：

“最好是这样。你身上一分钱没有，我倒不怕你乱花钱。就怕你在外头惹是非，丢我们向家的脸面。你记住，吃向家的饭，一举一动都要守规矩。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熊安来指尖悄悄攥紧碗沿，面上不露分毫，低声应：

“记下了。”

晚饭刚吃完，院坝外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陈歪嘴多半是在外头晃了一阵，听见熊安来进城赶场的消息，特地过来打探。他揣着两手，晃悠着走进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吴婶，晚饭吃了哇？”

他目光一转，直直落在熊安来身上，歪着嘴笑：

“哟，安来也在。听说今天跟着你们进城赶场去了？县城热闹不？有没有看见啥稀罕玩意儿？”

熊安来抬眼对上陈歪嘴的目光，心里一紧。

那日深夜后山被他撞见采黄荆子，陈歪嘴本就存了心思，想着若是真有来钱路子，也好分一杯羹。

今天又跟着吴大菊去县城，消息在山里传得快，对方怕是特地过来探口风。

“就是陪着妈和金凤买东西。人多，挤得很。” 熊安来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话。

陈歪嘴挨着石凳坐下，随意地唠：

“我前几天还在想，安来这后生，看着老实，心思不见得简单。半夜一个人往山里钻，今天又往县城跑。莫不是悄悄摸到啥挣钱的路子了？”

吴大菊耳朵一下子竖起来，转头盯着熊安来：

“啥？半夜进山？熊安来，你啥时候半夜上山了？我怎么不知道！”

坏了。

陈歪嘴这张嘴，果然无事生非。

熊安来心头一沉，面上依旧稳得住：

“前几天夜里心里闷，睡不着，上山捡了半背篓干柴回来烧灶。当时天黑，没跟家里说。陈叔记性好，还记着这事。”

“捡柴？” 陈歪嘴挑着眉，不肯轻易放过，“普通柴火哪里用得着深更半夜跑那么远？我看你那麻袋沉甸甸的，可不像是几根枯枝。”

“后山柴多，顺路多捡一点，免得白日里干活腾不出功夫。” 熊安来不慌不忙，“陈叔要是不信，哪天有空，我还可以带你去那片坡，柴火多得很。”

陈歪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干笑两声。

他那天隔着麻袋只看见表层干柴，拿不出实锤。

再追问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存心找茬。

吴大菊皱着眉，狠狠瞪了熊安来一眼，转头呵斥陈歪嘴：

“这是我们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瞎猜。就算他想找门路，又哪里有那本事。”

陈歪嘴见挑不出破绽，坐了一会儿，没趣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又回头深深看了熊安来一眼。

那眼神，带着不甘心的觊觎。

熊安来清楚，这事不算完。

陈歪嘴心里的疑心一旦种下，往后多半会悄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人走了，吴大菊拉着向金凤回屋，低声叮嘱：

“你帮我盯紧熊安来。他最近不对劲，话少，心思重。别瞒着我们搞什么名堂。”

向金凤垂着眼，心里为难，嘴上只能含糊应下。

夜色渐深，油灯吹灭。

偏屋里，熊安来躺在硬板床上。

身边的向金凤小声说：

“陈歪嘴盯上你了。往后进山千万小心，不要再单独半夜出去。”

“我晓得。” 熊安来侧过身，望着窗纸外沉沉山影。

黄荆子这条路子，不能再碰。陈歪嘴眼睛亮得很，再去采摘，迟早被抓现行。

他脑子里过一遍《赶山录》记下的山货：野山楂、八月瓜藤，还有阴坡老林里的骨碎补，收价更高。

只是骨碎补长在陡峭崖壁，位置偏僻，寻常村民很少踏足。

风险大，知道的人少，财路才稳。

眼下最急的是月儿的药。

明天得寻个由头去镇上药铺，从桐树下取几块钱出来，剩下的继续留作周转。

手里攥着活钱，才有持续翻身的底气。

正盘算着，院坝的狗忽然朝着后山方向低吠两声。

很短，很快又沉寂下去，不像是撞见过路野物。

熊安来警觉地坐起身，贴着窗缝往外看。

夜色漆黑，院坝空空荡荡，瞧不见人影。

可他心里明白，向家坪这潭浅水，已经不太平。

陈歪嘴的觊觎，吴大菊时时刻刻的提防，都像一根根细线，缠在他身上。

想要稳稳靠着赶山挣钱，不光要懂山里的门道，更要学会藏锋芒，避耳目。

熊安来慢慢躺回去，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浅浅合上眼。

他的翻身路，才刚刚迈开第一步。

麻烦，已经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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