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十块本钱，南门撞上王猴子

第二天，王猴子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秤，只带一张嘴，在村里转了一整圈，挨家挨户地问：

有没有干货？有没有人半夜上山采药？

问到熊安来家门口，吴大菊正在院里晒萝卜干。

“吴婶，你家安来手上有货没？”

“他手上有个屁。”吴大菊把萝卜干往簸箕里一摔，“他要有货，还用得着天天在家挑水？”

王猴子笑了笑，走了。

走到村口，回头冲送他的陈歪嘴丢下一句：

“下回我带板车来。”

赶场的日子来得快。

这回是镇上赶场，吴大菊要去扯布、买盐、打酱油。

她本想自己去，可东西多，一个人拿不动，家里又没别的壮劳力。

“你跟着去。”她终于开了口，“一路上跟着我，不准乱跑。”

“晓得。”

熊安来挑着两只竹箩。

装骨碎补的麻袋提前压进箩筐底部，上面盖一层干稻草，掩得严严实实。

起身前他掂了掂。

担子压肩的斤两，跟平常挑粪土差不离，看不出异样。

走到村口，他眼角余光扫过老槐树。

树影底下站着陈歪嘴，看着他的箩筐，歪着嘴笑了一下，没跟上来。

镇上集市热闹。

吴大菊一眼看见布摊，拉着向金凤挑花布、讨价还价，心思全在花色上。

熊安来瞅准空档：

“妈，我去药铺给月儿抓药。碾药慢，抓完就回来。”

吴大菊头也没抬：

“快去快回，别乱逛！”

他挑起箩筐离开布摊，先绕到镇口，想看那台跑县城的拖拉机在不在。

刚走到路口，眼角余光一瞥，心里猛地一沉。

老槐树后头，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陈歪嘴。

这人一路不近不远地吊着，就等着看他往哪儿走、把货卖给谁。

熊安来脚步一顿。

绝不能去搭拖拉机，一被跟上，货和销路全露。

他拐进街口的老周药铺。

“安来，又给月儿抓药？”

“嗯，老方子。”

陈歪嘴缩在门外一个卖箩筐的摊子后头，探着半个脑袋。

抓完药，熊安来拎着药包出门，没往布摊走，反而拐进药铺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堆着杂物，通向镇后的河沟。

陈歪嘴追进去，巷子空荡荡。

追到河沟边，一条小路沿河向东，一条钻竹林向西，他咬牙往竹林追。

熊安来贴墙站着，等他追远，才从柴垛后闪出来，抄另一边绕回大街，直奔镇口那台拖拉机。

“师傅，去县城。”

“五毛。”

钱递过去，他把麻袋在脚边放稳，又用干稻草盖了盖。

拖拉机突突地颠在土路上，卷起一路黄尘。

到了县城，他在城门口下车，扛着麻袋往南门走。

午后赶场的人还没散尽。

挤到街角，远远看见那块熟悉的木板，粉笔写着“收山货草药”。

熊安来上前把麻袋放下：

“麻叔，还认得我不？上回卖黄荆子的。”

老麻抬头眯眼看了他一下，咧嘴笑了：

“认得！你上回那批黄荆子品相不错。这回带啥好货？”

熊安来掏出几根晒干的骨碎补：

“你掌掌眼。”

老麻捏了捏根茎，凑到鼻子底下闻，眼睛一下亮了。

“骨碎补？好东西，晒得也好，根茎硬实，一点没霉。从哪儿弄的？”

“家里长辈传的老法子，进山采的。”

老麻也不追问，把货倒出来一根根过手。

“这批货，九成以上都是上等品。我也不压你价，两块二一斤。”

熊安来心里暗暗算了一笔，点头：

“成。”

老麻搬来杆秤：

“十二斤四两。去掉那几根潮的，按十二斤算。两块二一斤，二十六块四。凑个整，二十七块。”

“要得。多谢麻叔。”

老麻数出二十七块递过来。

熊安来接了钱。

二十七块。加上桐树根下的三十三块，手里稳稳攒下六十块。

六十块，在1985年的山里，是寻常农家一年到头也未必攒得下的数目。

“后生。你识货，也会挑货。”老麻把钱箱合上，“往后货多了，隔一阵凑一批，一次送过来，我给你算整。”

熊安来心里一动——本钱够了，就不必天天往崖壁上爬。

“麻叔，收一村一坪的货，得多少本钱？”

老麻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块，能起个头。二百块，能喘口气。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买卖，货不是最难的，人是最难的。”

“啥意思？”

“你收货，人家凭啥卖给你？”老麻看着他，“得有人信你。信你不压价，信你不掺假，信你今天收了，明天还来。”

熊安来把这句话记在心口。

“还有一桩。”老麻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要做这个，得知道南门东头那个王猴子。”

“我见过他了。他到我们村里收过货，一块二一斤。”

老麻愣了一下，苦笑：

“这猴子手脚快。一块二收，转手就两块卖给我这样的摊子，或者拉到省城去。”

“他的货全挑走，我这摊子就没货可收。”老麻拨了两下算盘，“所以我跟他，早晚要撞。”

熊安来把钱揣好，正要起身，南门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嚷嚷。

三十步外，一个卖骨碎补的老汉蹲在墙根下。

王猴子站在他面前，一只手在麻袋上拍来拍去。

“一块二，我说了一块二。你这货潮得很，我还没扣你水气。”

“我这货干透了。县城收两块二。”

“县城收两块二，你去县城嘛。”王猴子笑了，“明天我收一块一。”

老汉没出声，脚边是一双磨穿的解放鞋。

熊安来站在摊子后头，手指慢慢收紧了。

王猴子像是察觉到目光，忽然转过头来。四目一对，那双小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弯起来，笑得很和气。

“小兄弟，你有货？”

熊安来没有答，转身把空麻袋叠好塞进箩筐，拎着药包往城门口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王猴子的声音还在街上飘：

“……明天一块一，后天一块。”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偏西。走到镇口，吴大菊挎着布包站在路边，脸色不好看。

“你抓个药咋个抓这么久！是不是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熊安来赔笑：

“药铺人多，碾药排队排了半天。我又顺道去县城，帮爹带了两贴膏药。”

“膏药？”

爹的老寒腿又犯了，上回忘了带。

他从怀里摸出两贴膏药。

吴大菊看了看，确实是治风湿的，火气消了大半：

“算你还记着家里人的好。行了，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三个人顺着土路往回走。

走出半里地，路边小路上冒出个人，喘着粗气挡在路中间。

陈歪嘴。

“哟，安来，这是打县城回来了？我看你今天神神秘秘的，进城办啥大事去了？”

熊安来神色平静：

“就是帮向老爹带了两贴膏药，能办啥大事。”

“膏药？”陈歪嘴盯着箩筐，“你箩筐底下那个麻袋鼓鼓囊囊的，可不像只装两贴膏药。”

吴大菊脚步一顿：

“膏药底下还装了啥？”

熊安来放下箩筐，当着两个人的面掀开干稻草：

“妈，陈叔，你们自己看。”

麻袋里只有码放整齐的干柴，还有几把干菌。

陈歪嘴扒拉了几把，愣住了。

明明看见他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出门，回来怎么变成了这个？

吴大菊松了口气，转头瞪他一眼：

“你一天到晚盯着我们家安来做啥子？人家进城办点事，你跟着瞎搅和啥！”

陈歪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讪讪退到一边。

熊安来把麻袋扎好，重新挑起担子。

陈歪嘴只看见他出门时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却不知道里面的骨碎补早就换成了现钱。

那二十七块正贴身揣在怀里；麻袋里的干柴干菌，是他回来之前在镇上买好、特意装进去掩人耳目的。

六十块本钱到手。

他脚步沉稳，离那条“收山货、转手卖”的路又近了一步。

可走到村口，吴大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安来。”

“往后你要出这个门，得我点头。”她说，“一次两次我不管你，三次四次，村里人要说闲话。”

熊安来低下头：

“晓得。”

进了院门，他没回偏屋，先绕到屋后那三间废弃的烤烟房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那扇半朽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

他正要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陈歪嘴。

他拎着一盏马灯站在桐树林边上，光照着半张脸。

“王猴子今天问我，向家坪还有谁手上有干货。”陈歪嘴的声音干巴巴的，“我说没有。”

熊安来没说话。

“他给我三块钱，让我盯着你。”他把马灯往上提了提，“三块钱。我拿了。”

“不过今天他在街上压那个老汉的价，从两块压到一块一。”陈歪嘴的歪嘴动了动，“我看见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那个牛棚，草堆我扒过两回。”

“我晓得。”

“我啥也没找着。”

陈歪嘴说完，拎着灯走了。

熊安来站在烤烟房门口，看着那盏灯一点一点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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