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拖入

林阎醒来的时候，不在床上。

是地板。凉的。不是床单的凉，是地砖那种，透骨的凉。脸贴着灰扑扑的砖，潮味往鼻子里钻。

他撑起身子。后脑勺疼，像被什么东西敲过。他摸，没包，没血。

这是一间屋子。不大。没有窗。门是铁的，没有把手。空气是凝的，吸进去发沉。四壁是发黄的墙，顶上一盏灯，惨白。灯底下，站着五个人。加上他，六个。

都不认识。

林阎二十六。干的活不干净，专替人收拾债务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摊子。场面见过些。跳楼的，跑路的，拿刀抵着脖子要死要活的。都没这屋吓人。那帮人，至少是人。这屋里的，不是。可这屋不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往头上涌。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拍门。掌心拍红了，门纹丝不动。另一个女的抱着包，蹲在墙角发抖。还有个胖子，正对着墙上的纸念叨。

林阎先看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红笔写的，三行字。

午夜，勿照镜。

楼梯，勿数清。

第三声敲门，勿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违者，后果自负。

胖子念完，嗤笑一声。“吓唬谁呢。”

林阎没说话。他先看天花板。灯是亮的。再看门。门是铁的，没把手。再看那五个人。西装男、抖女、胖子，还有个戴眼镜的学生，和个瘸腿老头。

六个。他数了一遍。

“喂，”西装男冲他喊，“你醒的？这什么地方，门打不开，你看看窗……”

话没说完。

墙角那面镜子，本来蒙着灰，忽然亮了一下。

抖女抬了头。她离镜子最近。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然后，镜里的脸，笑了。

那不是反射。反射不会笑成那样。

不是她的笑。

她的笑是僵的。镜子里那个，嘴角咧到耳根，眼白翻着。

“别看……”林阎刚开口。

晚了。

镜子里那只手伸出来了。从镜面里，像水底下浮上来的，五指抠住镜框，指甲是黑的，长过了指节。一把攥住抖女的头发，往镜子里拖。

“救……”她只喊出半个字。

人没了。镜面恢复灰蒙蒙，像什么都没发生。地上剩一只包，拉链开着，口红滚出来，停在砖缝边。

林阎没去捡。他盯着镜面。灰蒙蒙的，跟他刚睁眼时一个样。可那东西的笑，是从镜面底下浮上来的，不是映出来的。

六个。变五个。

西装男愣了三秒，忽然疯了一样扑向镜子，拳头砸。“出来！你出来！”

镜子没反应。他的拳头砸出声，砸出血。

林阎退到墙边。他不是不想拦。是那镜里的东西，比这门还死。凑上去，死的就是两个。

他先看那张红纸。

午夜，勿照镜。

他看了眼窗外。窗外没有窗。只有一面墙，和墙上的钟。钟指着十一点五十九。

快到午夜了。

胖子还在嗤笑，这回笑不出来了。“假的，都是假的，拍戏呢吧……”

“闭嘴。”林阎说。

他声音不大。胖子却真闭了嘴。

林阎蹲下，捡起抖女掉的那支口红。借着灯看了一眼。口红是断的。断口很齐，像被什么咬过。

他把口红搁回包里。

镜子里没映出他的脸。他特意没看。红纸第一行，午夜勿照镜。他记着。

“你什么意思，”眼镜学生推了推镜，“这地方到底……”

“我也不知道。”林阎说。他站起来，背贴着墙，“但我知道，那张纸上的字，是真的。”

他指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九，跳到十二点。

午夜了。

灯，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头顶拨了拨开关。

西装男还在砸镜子。忽然，他停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是种怪笑，和镜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瘸腿老头往后缩，“你……”

西装男扑了上去。

两个人在地上滚。老头瘸，挣不开。西装男的手掐住他脖子，越收越紧。指甲抠进肉里，紫了。可他的眼睛是直的，没有神，像被什么东西借了身子。

林阎没动。他背后贴着墙，手心出了汗，没擦。

他看那张红纸。第二行，楼梯，勿数清。

这屋里没有楼梯。

可现在有了。钟一敲十二，它就冒出来。像这屋子本来该有这道门，只是白天藏着。

他抬头。灯上面，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道门。暗红色的，半开着。门后，是向下的台阶。

楼梯。

台阶一节一节，没个头。灯照不到底。

林阎数了数。一节，两节，三节。他停了手。

他没数清。也，不敢数清。

他想起红纸第二行。楼梯，勿数清。这屋藏着楼梯，藏着的时候谁都看不见，一数，它就现了。

眼镜学生也看见了楼梯。他腿软，顺着墙滑下去。“这什么鬼地方……”

“鬼地方，”林阎重复，“差不多。”

他扫视一圈。西装男掐死了老头，正缓缓爬起来，脖子歪着，朝林阎这边看。抖女被镜吞了。胖子缩在最远角落，抖得像筛糠。眼镜学生贴墙坐着，脸白。

六个，剩四个。加上他自己，五个活物。

不对。

林阎忽然觉得后颈凉。

他不是被拖进来的吗？他怎么进来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睡前刷了手机，然后……没了。

是谁，把他放进这屋的？

钟，十二点过一分。

楼梯门缝里，渗进一线黑。很淡。像门后有人，把指缝抵在门底。

墙上的红纸，第三行字，忽然渗出血来。

第三声敲门，勿应。

敲门声。

笃。

很轻。从那道暗红楼梯门后传来。

胖子尖叫：“谁！谁在那……”

笃。

第二声。

林阎退了一步。他盯住楼梯门。门缝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手。是一缕黑，像烟，从门底渗进来，贴着地板，朝他这边爬。

眼镜学生喊：“门后面有人！去开门看看……”

“别开。”林阎说。

可那黑烟已经爬到他脚边了。凉的。缠上他的脚踝。

笃。

第三声。

黑烟骤然一紧，把他往楼梯门拖。林阎后背撞上墙，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他蹬墙，蹬不动。那烟贴着地，凉透，像蛇缠。胖子的尖叫在耳边，远了。他伸手抓墙上的红纸。纸被扯下半边，血字糊成一团。

他看见最后一行，在血里浮起来。不是红笔写的，是另一种红，更深。

代价。

就这一个字。浮在他眼前。

他不懂这字的意思。前两行，他都躲过去了。这字不是警告。是价钱。是有人，在这屋里头，跟他明码标价。

然后，黑烟勒住了他的脖子。

林阎眼前一黑。

在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瞬，他看清了。那楼梯门后，站着个人影。不高。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和他脚上一样的、黑乎乎的烟。

那烟，和他脚踝上缠的一模一样。

人影抬起头。

林阎没看见脸。

他只看见，那人的胸口，也浮着同一个字。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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