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代价眼开

黑烟勒住脖子。没勒断。

林阎眼前那片黑，让另一个东西亮了。

一个金字。不，血字。嵌在他视线正中，浮在烟上，一笔一画，是活的。

代价。

他不懂。可他看见，那烟上缠的，不止这一个字。烟是有纹路的，像账本上的格子，一格一格，爬到他脚踝那截，格子满了，就往上爬一寸。

他干催收那几年，见过这种东西。不是烟。是借条。是摁了手印的纸。是利滚利滚到还不上，拿房子抵的那本账。他熟。他太熟了。熟到一看就腿软，二看就手痒。

爬到头，就收钱。

收的是命。

林阎不慌了。他看明白了。这屋里每样东西，背面都标着价。那三条规则是告示，这满屋的血字，才是价码。

他抬眼。

第一条，午夜那面镜子，上头浮着四个小字。照镜，借身。

他懂了。西装男照了镜，镜里那东西，借了他的身。借身的价，是替镜子里那东西活到午夜。

西装男还站在镜子前。镜子早灰蒙蒙了，他还站着。脸朝着镜，嘴角咧着，不动了。烟在他身后头，拖了一地，跟他那双蹭亮的皮鞋，接上了。

第二条，数清楼梯，上头浮着。数清，入夹。

还没数。他也没数清。

第三条，应门。后头浮着的那行最长，他盯了最久。

应者，代之。

四个字。他念了一遍。后颈有点热，像有人拿烟头烫了一下。不疼。是醒。

敲门声停了。

第三声，没落。

烟缠着他的脚踝，凉的。等他应。他不应，这烟就勒死他，换个法子收钱。

林阎没动。他慢慢转头，看那三个人。

胖子缩在最远的角，抖。眼镜学生贴着墙坐，脸白，腿软，站不起来。

“你，”林阎看他，“离门近的那个。”

眼镜学生抬头。

“门后面有人，”林阎说，“敲门的三声，得有人应。不应，这烟勒死咱们一个遍。”

“我，我不去……”眼镜学生往后缩。

“让，让林师傅去，”胖子在角落里举手，声音发虚，“他能耐，他脑子快……”

林阎眼都没抬。“你急着替他点名？”

胖子一缩脖子，不吭了。

“不去，现在就死。”林阎声音不大，“你选。”

烟缠上来了。绕过他的小腿，往膝上爬。一节一节，爬得不快，可没停。林阎低头看那烟上的格子。爬到膝盖，是收据。收到脖子，是绝命。

他冒了汗。没擦。

“应一声，会怎么样？”眼镜学生抖着问。

“不知道。”林阎说，“可能是这屋的规矩，应了，才能放人。”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看着不对。”林阎盯着他，“你身上那条线，比我细。它先找上你，没找上我。这是它点的名。它要你应。”

眼镜学生一颤。

烟爬到林阎腰了。勒进肉里，往上游。后颈那个热，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得清楚，像有人抵着他后脑勺，把他往那条线上推。

他顺着那股劲，蹲下去，捡起地上那半截口红。

“接着。”他抛给眼镜学生。

眼镜学生愣了，手下意识接住。

“应门，得带礼。”林阎说，“它点你的名，你应它的门。带上它给的东西，它认。”

眼镜学生攥着那支断口红，手抖得厉害。他看着林阎，又看那扇暗红的门。烟已经爬到林阎胸口了。

“我应了，”眼镜学生嗓子发干，“我应了，你真能出去？”

“能。”林阎说。

“你骗我呢？”

“我骗你做什么。”林阎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眼镜学生闭了眼。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那扇门挪。烟从林阎身上松了，退下去，贴着地，全往门那边游。游到他脚边，缠上他的脚踝。

跟他脚上一模一样的凉。

眼镜学生站在门前。门缝里渗着黑。他举起那只口红，对着门缝，气声抖得不成调。

“进……进来。”

门缝里的黑，一滞。

下一瞬，黑烟全数缠上了眼镜学生。从脚踝到脖子，一节一节，格子一节一节亮起来，亮到头。

他没喊。他喊不出来。烟堵着他的嘴，把他整个人，往门缝里拖。

门开了条缝。刚好一人宽。

拖到门口，他停了。门缝里那只手伸不出来，只看得见半截影子。不高。低着头。

跟他一样，抖。

“救……”眼镜学生从烟缝里挤出半个字，眼睛找林阎。

林阎没动。

“你说过的，”眼镜学生的眼泪下来了，“我应了，你出去……”

“我出去。”林阎说，“你应了，你进去。这买卖，公平。”

门缝一合。

人没了。烟收了。地上多了一小片湿，像泼了半杯水。

林阎脚上一轻。他低头看。烟退了，退得干净，连那条缠过的痕都没留。

他不觉得亏。干催收那些年，他替债主跑过腿，也替欠债的挡过拳头。他信一条：谁点的名，谁去应。他林阎没点过谁的名，这辈子只想把自己的账平了。可这屋里，规矩比人大。规矩点了眼镜学生的名，他不过是递了句话。递句话，不沾血。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遍，信了。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抬头，看那扇暗红的门。

门后头那影子，躬了一下身。

这一躬，是谢。

林阎后颈又烫了。这次烫得久，烫得他眼底一跳。他眼前一花，那扇门，那面镜子，那堵墙，全从他视线里退下去了。浮起来一样东西。

不是血字。是线。

一条很细的线，从他眼里出来，穿过屋子，扎进楼梯深处。

楼梯。

他顺着那条线看过去。天花板那扇暗红的门，半开着。门后，台阶一节一节，没个头。

线上浮着字。

第四条。

没写在墙上的那一条。

林阎盯着那行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数清者，入夹。

夹中，有门。

门后，有牌。

牌是凭证。出了这道门，还得有它，才能在雾里走。

胖子在角落里出声了。“他，他没了？”

“没了。”

“下一个，是不是我？”

林阎没答。他看那条线。线那头，楼梯深处，有东西在等他数。

他抬脚，往楼梯走。

“你干什么去？”胖子蹭着墙起来。

“数楼梯。”

“你疯了！勿数清！”

“勿数清，是写给没长眼的人的。”林阎头也不回，“我有眼。”

胖子没跟上来，也没敢跑。他蹭了两步，小声问。“那，那我呢？”

“抓着我的衣角。”林阎说，“数的时候，别松手。”

“松了会怎样？”

“松了，你就自己数。”

胖子不吭了。扑过来，死死攥住他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林阎弯腰，把地上那半截口红捡起来，搁回兜里。然后他抬头，看那楼梯。

灯照不到底。可他这回看得见。不是用眼。是后颈那个太阳，顺着台阶，一格一格，往下照。

他走到楼梯门下。抬头。台阶一节一节往下，黑得看不见底。

他抬脚，上了第一阶。

同时，后颈那个热，烫成了一个小太阳。

代价眼，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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