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拆规通关

第一阶，凉。第二阶，也凉。凉得一样，像这楼梯没有上下，只有左右。

林阎数得慢。一节，一节，在心里记。他不数出声。出声的数，是给门外听的。

胖子跟在后面，抓着他的衣角，喘。

“慢，慢点数，”胖子气音抖，“数清就完了，你快到了……”

“到多少？”

“我，我不知道，看不见底……”

林阎也不看底。他看眼前那节台阶。台阶是旧的，木头包着铁皮，缝里渗着黑。黑在动，跟门缝里那烟一个颜色。

他数到十。后颈的太阳晃了一下。

他数到二十。眼前的台阶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有人在上一层和他这一层之间，错开了一下。

他懂了。

这楼梯，数的不是阶数。是心跳。他每数一节，这楼就错一层。数到底，人就落到夹层里去。

墙上的告示没骗人。勿数清。数清，入夹。

可墙上也没写全。入夹，不是死。是门。

他继续数。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数到三十六，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是整个楼梯，从他脚底下撤走了。他跟胖子一齐往下坠，坠了不到一息，后背撞上实地。不疼。是软的，像摔在一堆旧棉絮上。

林阎翻身起来，先摸后颈。太阳还在，烫着，稳。

他睁眼。

这是一间屋子。不大。比他醒来的那间大一点，也旧得多。四壁是暗红的，渗着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垂。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案。案上，供着一块牌。

黑铁的。方的。牌面朝上，刻着一个字。

行。

林阎还没走过去，先看四壁。这一回，不用他找。满墙的血字，自己亮着，密密麻麻，一墙的价码。

这地方不藏。这地方，摆着让人看。

他看向那些字。字是一样的笔迹，一行一行，写的是规矩，写的是从这楼建成起，一代一代“数清者”的下场。

有数到三十七的，疯了。有数到四十九的，老了。有数到三十六的，活着出去了。

三十六。

他数到的，就是三十六。

“这，这是什么地方……”胖子爬起来，看见一墙的血字，一屁股坐回去。

“账房。”林阎说。

“谁的账房？”

“这楼的。”

林阎走到案前。牌后面，还压着一张纸。纸是黄的，脆的，边上让耗子啃过。纸上三行字，墨早就褪了。

第一行。入此夹者，取牌而行。

第二行。取牌之时，报汝之价。

第三行。不报而取者，永留此间，为楼记账。

“报什么价？”胖子凑过来看，念出声，“什么叫报汝之价？”

林阎没理他。他看着那三行字。这楼的规矩，他到今天才算见全了。告示是给人避的，账房是给人过的。避的，一条条全是坑。过的，明码标价。

他伸手，捏起那块黑铁牌。

就在牌离案的一瞬，满墙的血字，一齐暗了。

暗到尽头，浮出一行新的。不在墙上。在他眼前。在他那条视线里，跟后颈那个太阳，连成一条线。

代价。

这两个字，他见过。上回在门后，救过他半条命。

这回，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今取牌，不报。

他捏着牌，看那行小字。小字抖了一下，又浮起来一行。

许赊。

可以欠。

林阎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这楼认死理，他认更死理的理。赊就赊。他林阎这辈子，欠的债多了。欠鬼的，头一回。

他把牌揣进兜里。黑铁牌贴着肉，凉的。凉了一会，热了。像认了主。

“走了。”他说。

“走？怎么走？”胖子爬起来，“门在哪儿？”

林阎抬头。四壁的血字，重新亮起来。亮的不是字。是门。那面原本是墙的地方，渗着水的那面，让血字一照，显出一道门的轮廓。铁的，没把手。

跟他醒来的那间，一样的门。

只是这一道，把手长出来了。

林阎走过去，握把手。铁的，凉。他拧。

门开了一条缝。

缝外头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雾。灰的雾，浓的，一团一团，浮着不动。

林阎抬脚，要出门。

后颈的太阳，一烫。

他停脚。他回头。

楼梯门后头，有人。西装男。脖子歪着，脸朝着他这个方向，正往这边走。不快。一步一步，像顺着什么味儿。

镜里的东西，借着他的身，闻着活气，找过来了。

胖子也看见了，一屁股瘫回去，嗓子里压着一声叫。

林阎把他嘴捂住。

“别出声。”林阎贴着他耳朵，“那东西，借了身，看不见。”

胖子眨眼。眼珠转向西装男。

西装男的眼睛是直的。直的，可直得不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站的方向，走到案前三步，停了。他歪着头，像在听。

林阎不喘。

借身的东西，目不能视，只认活人声。这价码，他在那屋里，早看明白了。

西装男站了会，歪着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走得很慢，走到墙边，伸手摸那面墙。摸到血字，他像被烫了，缩回手，再换个方向摸。

林阎屏着气，架着胖子，一步一步往门边挪。

胖子抖，脚底下发软，膝盖撞了案角一下。

一声闷响。

西装男的头，猛一拧。直直地“看”过来。

“操。”林阎低声。

西装男扑过来了。跑得不对，人的腿，东西的劲，几步就横过半间屋。

林阎顾不上别的，拉着胖子撞出门，反手摔上门。

门摔上的瞬间，他听见里头一声撞。不是撞门。是撞在案上。那声之后，再没声了。

夹层收了他的账。他借了身，到头来，还是给这楼，补了缺。

林阎贴在门上，喘了两口。他松手，看手里。胖子的衣角，让他攥出水来。

“走。”林阎说。

他转身，看雾。

灰雾一片，望不到边。雾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远处。只有一些影子，浮在雾里头，远的，近的，立着，像碑。

胖子出了门，一屁股坐地上，哭开了。“出来了……真出来了……”

林阎没哭。他摸兜里的牌。黑的，铁的，还温着。

他抬眼，看那片雾。

雾太浓。可他总觉得，这片雾的背后头，有东西在看他。不是西装男那种找活气的看。是高的，远的，坐在什么地方，低着眼，看他。

看他这个，刚把一楼规矩拆干净的人。

看他这个，后颈上开了眼的人。

林阎迎着那道视线，站了一会。

然后他把牌往兜里一按，抬脚，走进雾里。

有人，选中了我。

他想。

也好。选中了，就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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