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面医院·入院

雾里没有路。走一步，脚下的实就退一步。

林阎兜里的牌在发热。热的朝向不变，一直朝前。他顺着那个热走，胖子跟在后头，喘得越来越重。

“我，我腿沉，”胖子扶着膝盖，“林师傅，歇会……”

“不能歇。”林阎回头看他，“你没牌。雾在收你。”

胖子一愣。“收，收什么？”

“收没牌的。”

胖子往他身后躲了躲，不吭了。

牌越来越热。热到发烫。林阎把它掏出来看。黑铁牌背面，那个“行”字，正在往下渗墨。墨渗出来，在半空里铺平，铺成一条线，指向雾的深处。

线的尽头，有东西。

一栋楼。方的。不高，五层。楼身是旧的，白墙泛黄，一扇一扇的窗，里头亮着灯。灯是绿的。

楼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四个字。

无面医院。

门开着。门口的地上，刷着一道白线。线外头，站着一排人。十几个，背对着楼，面朝着雾，一动不动，在等。

林阎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的脸，都朝着雾。雾里有动静，他们也不回头。他们的脸，平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一块平皮。

林阎后颈一凉。代价眼自己开了。他看那排人，看的不是脸。是脸后头的东西。每一张平皮后头，都坠着一团黑。黑在动，往医院里引。

这些不是人。是饵。等没牌的散户走近，好下手。

“别过去。”林阎拦住胖子，“绕开那道白线。”

“那，那往哪走？”

“上楼的门，不止这一道。”

话音没落，雾里起了风。风一起，那排平脸，一齐转过身。没有五官的脸，齐齐对着他俩。

然后，他们伸出了手。

不是抓。是让开路。手往两边一摆，白线里头，让出一条道。道的那头，医院的门，开大了一些。

门里头的灯，绿了一分。

请客。

林阎看明白了。这些饵不是拦路的，是引路的。专引他这种，兜里有牌的人。没牌的，它们反而不稀罕。

“进不进？”胖子抖着问。

“不进，它们就围上来。”林阎看那排平脸，“进了，是它请。”

“请客能是好事？”

“所以得看菜单。”

林阎抬脚，迈进白线。胖子攥着他衣角，跟着迈进。

一过白线，身后的雾就没了。不是散。是断了。回头看一眼，来路是一面白墙，严丝合缝。

没有退路。只有楼。

楼里头的味，冲鼻子。消毒水混着霉，混着一点甜的，像烂果子。大厅空着，惨绿的灯，照着一地的白。墙皮大块大块地掉，掉在地里，露出一行一行的旧字。

林阎凑近看。字是红的，比他在诡楼见的还新，还没干。

一，本院护士，无面。凡见者，勿视其面。视一面，借一面。

二，病床按号入住。号定不移。移床者，覆以上一亡人之面。

三，午夜之后，勿答名。答者，应之。

三条。他一条一条看完，后颈的太阳，一条一条地烫。烫一下，亮一行。亮的不是字，是字背面的价码。

第一条背面。借面者，替护。

第二条背面。覆面者，承亡。

第三条背面。应名者，代答。

林阎看完，心里有数了。这楼跟上一个一样，告示是给人避的，价码才要命。可这楼的价码，比上一楼贵。上一楼收的是命。这一楼，先收脸。

命只有一条。脸是活的凭据。干催收那些年，他见过收房的，收车的，没见过收脸的。收脸，是把这人从这世上连根拔。拔了不算，还得拿你这身皮，去收下一个。上一楼要命。这一楼，要命还要脸。

“林师傅，”胖子碰他胳膊，“那，那个……”

林阎抬头。

前台后头，站着一个人。白大褂，白帽子，低着头，两手交在身前。手里捧着一摞卡片。听见动静，它抬起头。

没有脸。白帽子底下，一片平。

“新来的？”它问。声音是从平的皮后头出来的，闷的，“有牌？”

林阎把牌掏出来，举着。

“有牌好。”无面护士说，“有牌，住单间。没牌的，住大通铺，跟它们一处。”

它从那摞卡片里，抽出两张，递过来。卡片是纸的，黄的，上头印着号。

“你，七零三。”它把一张给林阎。又递一张给胖子。“你，没牌。没牌的，七零四。”

胖子接过卡片，手抖。“它，它怎么知道我没牌……”

“它什么都知道。”林阎把七零三收进兜，“面都收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护士不再说话。它转过身，领着他们往里走。走过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一个牌，一个号。它走到长廊中段，停下来，抬手指了两扇对门。

“七零三。七零四。今夜歇这。明早查房。”

“等等，”林阎叫住它，“你们这，收多少人？”

护士的头，慢慢地转回来。平的皮，正对着林阎。

“收到满。”它说，“就换一批。”

它走了。走了两步，停下，又补了一句。

“对了。夜里，听见叫名，别应。它收脸，也收耳朵。”

长廊的灯，绿着。林阎推门，进七零三。

屋子小。一张床，一个柜，一把椅。床上铺着白单，白单上放着一个盆，一个杯。柜上摆着钟。钟指着十一点。

盆里有水。半盆，清的，漂着一层灰。他伸手进去，凉的。凉的正好。他洗了把脸，没照镜子。这楼里，能照的，他一样都不照。

洗完，他坐在床沿上，听。

长廊里有脚步声。一趟，一趟，走得很匀。是巡夜的。走到七零三门口，停了。停了一息，走了。

他后颈的太阳，烫了一瞬。

那一息，它在他门口，记下了他的号。

胖子跟进对门，又扑回来，抓着门框。“它，它什么意思？收脸，收耳朵……”

“意思是，别应声。”林阎说，“回去，锁门。”

“锁门管用吗？”

“不管用。”林阎说，“但能挡一半。”

胖子缩回去了。对门响了一声，锁了。

林阎关上门，没锁。他坐在床上，看那块黄卡片。七零三。

他看着看着，后颈的太阳，跳了。

他抬眼。他看见的，不是屋子。是屋子外头，长廊的墙上，那一排床号，正在动。

七零一，跳到七零二。七零二，跳到七零三。七零三，跳到七零四。

一个一个，往后跳。跳过去的那一间，门缝底下的影，就淡一分。

跳一个，收一条。

林阎盯着那串跳动的号。跳到他这间的时候，后颈的太阳一缩。

他的号，七零三。

前头，还剩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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