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面医院·编号即死序

七零一先死的。

没声。先是门缝底下那道影，淡下去，淡到没有了。然后是一点动静，像有人在里头翻身，翻到一半，不翻了。

再然后，就是安静。

林阎坐在七零三的床上，听着对门的安静。他听了很久。听到钟从十一点走到十二点，长廊里再无别的声音。

七零二的影，也开始淡了。

“林师傅，”胖子在敲墙，声音是憋着的，“林师傅，七零一没了，我听见了……”

“把耳朵捂住。”林阎敲墙回去，“不管听见什么，别应声。”

“下一个是不是我……”

“下一个是你头顶那间。”林阎说，“再下一个，才轮到我。”

“那，那怎么办……”

林阎没答。他看着窗外。窗外不是夜，是雾。雾压在窗上，压得玻璃发白。他回头看屋子，后颈的太阳开着，满屋的价码浮着，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到那张黄卡片。七零三。

卡片背面，浮着一行小字。不是血字。是黑的，细的，排版的，像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一角。

号即账。跳至，即收。

再看床上那套白单。白单上浮的字，比卡片上的还小。

床非床。结清之席。

林阎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这楼不杀活人。这楼收账。每一张床，是一本账。住进去，就是立了户。跳号不是点名，是催账。催到最后，连本带利，收人。

换床的规矩，覆以上一亡人之面。亡人的面下头，压着亡人没结完的账。谁覆了这张面，谁接着结。

所以换床不是逃。换床，是接账。

除非，换到一张结清了的床上。

七零一。刚死过人。那本账，清了。

林阎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长廊绿着灯，空着。他走到七零一门口，推门。

里头没有人。床铺得整整齐齐，像没人来过。可他知道，这床刚才收过一条命。收完了，账就清了。

他回到七零三，把黄卡片掏出来。

然后他听见，七零五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四十来岁，黑，瘦，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冲锋衣。他走到廊中间，左右看了看，朝林阎这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兄弟，”他说，“第七个？”

“第二个。”林阎说。

“第二个好啊。”男人在七零三门口站定，朝里头看了一眼，“这间，快到了吧？”

“快了。”

“换个床，敢不敢？”

林阎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笑笑，压低声音。“我姓鸦，行五。我观察你一路了，从雾里走过来，你就不慌。你不是生面孔，你是老行者。咱俩搭个伙，换张床，我帮你把账平了，你带我过这个本。出了楼，好处少不了你的。”

林阎心里过了一遍。七零五。还没跳过。账还早。这人想换他的床，拿他当挡账的牌。换过去，他平了账，自己坐收渔利。

好算计。可惜，他林阎就是吃这碗饭的。

“换。”林阎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我对门那个，带不动。”林阎说，“你换我这张床。我换你那张。另外，七零一空出来了，让我对门挪过去。”

“七零一？死过人的，你敢用？”

“结清了，才敢用。”

男人眼睛一亮，又压住。“你懂行。行，依你。”

三人换了床。胖子哭丧着脸挪进七零一，林阎挪进七零五。姓鸦的，住进七零三。

换床的一瞬，林阎后颈的太阳烫了一下。他看见姓鸦的身上，浮起一行字。

无账可承。

林阎在七零五的门后站定，慢慢嚼这四个字。四个字他熟。催收的账里，有一种人，名下无产，无亲无故，欠多少都砸他身上不响。这种人，叫无账。无账的人，催不动。

可这楼的账，不是催的。是认脸的。

覆面者，承亡。承不了账，就承脸。脸一覆上，就是楼里的人了。楼里收人，不管你有没有账。

姓鸦的想平账。他等来的，不是平账。是收编。

林阎关上门，坐着，等。

十二点过了。长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排的，齐齐的，踩着点，从走廊一头，走到七零三门口，停了。

然后，它叫名。

“七零三。”

声音在门缝底下，在地板里，在天花板上头，一齐响。

七零三里，姓鸦的没应。他懂规矩。他不应，它就收不了他。

可它不需要他应。

林阎在七零五里，睁着眼。他看见那排脚步声，进了七零三。他看见门开了，无面的白影进去。他看见姓鸦的从床上弹起来，一拳朝那白影砸过去。

那一拳带风。是行者的本事。拳头到白影面门，抬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那张脸。

平的。白的。什么都没有。

就这一眼。

姓鸦的拳头停在半空。他的脸，开始变平。从眉心起，一点一点，平下去。鼻子平了，嘴平了，眼也平了。他想喊，喊不出来。平的皮后头，闷出一声不像人的叫。

白影伸出手，在他平了的脸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盖章。

然后，白影转过身，齐齐的脚步声，一排地走了。

七零三里，安静了。

林阎等到脚步声走远，拉开门，走过去。推门。

姓鸦的站在屋子中间，站得笔直，脸上平平的，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他成了一个护士。楼里的账，收完了，他留下来，接着收别人的。

林阎从他上下的口袋里，摸了一遍。

摸出一块牌。黑铁的，方的。

跟他兜里那块，一对。

他那块，正面一个“行”字。这块，正面一个“鸦”字。

林阎把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小的，细的，一排。

“眼线·七零三·已结。”

结清了。连眼线带账，一笔勾了。

林阎把鸦牌揣进兜，跟行牌放在一处。两块牌贴着，一凉一热。

他退出来，关上门，回七零五。

天快亮的时候，楼里的灯，绿着绿着，白了一分。墙上的跳号，停了。长廊尽头，那扇一直关着的门，开了。门外头，是雾。雾让开一条道，道的另一头，有光。

林阎拉起胖子，出门。

胖子一路哆嗦。“那姓鸦的呢？”

“结清了。”

“什么叫结清了……”

“就是欠多少，还多少。”林阎把兜里的两块牌按了按，“他欠楼里一条，还了。欠我的，还没还。”

胖子听不懂，也不敢问。

走进雾里之前，林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层的白楼，绿着灯，安安静静的。

他后颈的太阳，冲着那栋楼，烫了一下。

不是警告。是记账。

他转身进雾。兜里两块牌，一块行，一块鸦。

行牌是路。鸦牌是债。

路要接着走。债，得找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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