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〇七年,十月,咸阳。
嬴昭突然被呛醒了,他今年九岁,刚刚还睡在章台宫的偏殿。
“公子!”
韩谈冲了进来,直接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韩谈是宫里的老宦官,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头发虽然白了一半,但手劲却大得吓人。他抱嬴昭的时候,嬴昭突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焦味。
“着火了吗?”嬴昭问。
“不是着火。”韩谈说,“是城破了。”
嬴昭愣了愣,城破了。
这三个字他听过很多次,半年前,他听父亲说过,三个月前,他听宫里的侍卫说过,昨天夜里,他还听宫墙外面的人喊过。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韩谈连忙给他套了件衣服。但因为过于慌张,过程还系错了两次。
“我爹呢?”嬴昭问。
韩谈的手停了一下。
“大王在斋宫。”
“我要见他。”
“见不着。”韩谈说,“刘邦的兵已经到了霸上,大王天亮就要出城投降了。”
他知道投降是什么意思。
上个月,有一个将军从前方回来,跪在殿外,把盔甲脱了,把剑放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但父亲没杀他,只是让他回家种地。
可父亲是秦王。
秦王投降,还能回家种地吗?
“走。”韩谈把他抱起来,“从后门走。”
“我不走。”嬴昭说,“我要见我爹。”
韩谈没理他,抱着就往外跑。
宫里的宫女、宦官、侍卫,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
嬴昭看见一个老宦官被撞倒了,爬起来后,就又被人撞倒。
“别看了。”韩谈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突然前面来了一队人马。
嬴昭心里一紧。
韩谈也停了下来。
等那队人马走近了后,才看清领头的穿着一身黑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脸上还有一道疤。
“韩公。”那人抱拳,“公子。”
韩谈这才松了一口气。
“章将军。”
章平,章邯的侄子,三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父亲说,章家的人,打仗都不要命。
“大王让我来接公子。”章平说。
“我爹呢?”嬴昭又问了一遍。
章平蹲下来,看着嬴昭。
“公子,你听我说。”他说,“刘邦的人已经进了城。大王天亮后就要去轵道投降。这一去,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
“那我更要去。”
“你去,就是多死一个。”章平说,“大王让我把你带走。”
嬴昭看着他。
“我爹说的?”
“嗯……大王说的。”
嬴昭的鼻子一酸,但还是忍住了。
父亲教过他,嬴家的男人无论遇到多大的事情都不能不哭。
“我爹还说什么了?”
章平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是一块玉,玄色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一只鸟。
那是玄鸟,秦国的图腾。
“大王说,”章平的声音低了下去,“秦可以亡,但嬴家的种,不能断。”
嬴昭紧紧的把玉攥在手里。
“走。”章平站起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等一下。”
嬴昭转过身,看着韩谈。
韩谈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
“韩公,走啊。”章平说。
韩谈摇了摇头。
“我老啦,跑不动了。”他说,“我留下来,给你们拖一刻。”
“拖什么拖!”章平急了,“一起走!”
“章将军。”韩谈笑了笑,“你带着公子,走北门。北门的守将是咱们的人。我留在这里,把追兵引到南边去。”
“你……”
“别说了,我伺候了大王一辈子。”韩谈说,“最后这一回,让我伺候到底。”
嬴昭看着他。
这个老宦官,平时啰啰嗦嗦的,走路还磨磨唧唧的,嬴昭还嫌他烦,故意躲过他好几回。
现在,他站在火光里,就这么直直的站在那里。
“韩公。”嬴昭叫了一声。
韩谈走过来蹲下,给他整了整衣领。
“公子,记住老奴一句话。”
“您说。”
“活着。”韩谈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嬴昭点头。
韩谈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进了那片火光里。
去到北门的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章平见状连忙带着三百骑兵,护着嬴昭,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嬴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城在疯狂的燃烧。
城里火光冲天,把城墙照得通红。城楼上,秦国的黑旗还在,但被火一燎,卷了起来,像一只烧着的鸟。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而现在,一切都没了。
“别看了。”章平说,“赶紧走。”
三百骑兵,直往东赶去。
刚跑了不到十里,后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追兵!”有人喊。
章平回头看了一眼。
“多少人?”
“看不清楚,至少五百。”
“带公子先走。”章平拔出剑,“我断后。”
“将军……”
“走!”章平吼了一声,“往东!去琅琊!找徐安!”
说完嬴昭被两个骑兵架着,向前跑去。
章平已经带着一百多人,迎着追兵冲了上去。
嬴昭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
等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山坡上。
没办法马已经跑不动了,人也都累得不行了。
嬴昭从马上下来后,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三天后,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
刚开始的三百骑兵,现在只剩下两百一十三个。
章平也回来了,但身上中了三箭,左胳膊上用布条吊着。
“追兵退了。”他说,“刘邦的人忙着进城抢东西,没心思追咱们。”
“我爹他……”赢昭开口。
章平沉默了一会儿。
“有消息了。”
嬴昭抬起头。
“项羽进了咸阳。”章平说,“你爹……被他杀了。”
“还有你两个哥哥。”章平的声音很低,“都杀了。”
嬴昭的手,慢慢攥紧了,那块玄鸟玉,硌得他手心生疼。
“咸阳的宫室,也被烧了。”章平说。
“公子。”章平蹲下来,“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嬴昭摇了摇头,“我不哭。”
“……”
“我爹说过,嬴家的男人不哭。”
章平看着他,嬴昭脸上全是灰,眼睛红得像兔子,可就是不掉一滴泪。
“好。”章平说,“不哭。”
“章将军。”
“嗯。”
“我们去哪儿?”
章平站起来,往东边指了指。
“琅琊。”
“琅琊有什么?”
“有海。”章平说,“还有一个人。”
“谁?”
“徐安。”章平说,“徐福的儿子。”
嬴昭皱了皱眉。
徐福这个名字,他听过。
宫里的老人说,十几年前,始皇派徐福出海,去找仙山,找长生不老药。可徐福带走三千童男童女和几百条船后,就一去不回。
“可徐福不是死了吗?”
“没死。”章平说,“他找到了地。”
“什么地?”
“海那边的地。”章平说,“徐安手里有图。”
嬴昭愣住了,“海那边……有地?”
“有。”章平说,“很大的一片地。”
他蹲下来,看着嬴昭。
“公子,大王让我带你走,不是让你逃命。”
“是为了让你,给秦国留个种。”章平说,“中原已经待不下去了。刘邦、项羽,不管谁得了天下,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嬴家的人。咱们打不过他们,也躲不过他们。”
“所以……”
“所以,往东。”章平说,“去海上。去一个他们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儿有人吗?”他问。
“不知道。”章平说。
“有吃的吗?”
“也……不知道。”
“那能活吗?”
章平沉默了一会儿。
“都不知道。”他说,“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嬴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玄鸟玉。
玉上的鸟,刻得很简单,就几根线条,和一只翅膀。
他五岁的时候,坐在父亲腿上,问父亲,秦国的旗为什么是黑的。
父亲说,因为黑色压得住。
压得住火,压得住血,压得住所有的颜色。
“章将军。”
“嗯。”
“走吧。”嬴昭站起来,“去琅琊。”
从咸阳到琅琊,共有一千二百里。
他们足足走了二十七天。
这一路上,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县城,不敢打旗号。白天只能躲在林子里,晚上就赶路。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河水,困了就在马背上眯一会儿。
二十七天里,他见过很多逃难的人,见过很多饿死的人,见过很多被乱兵砍死的人,还见过把亲生儿子扔进河里的人。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完后,默默地记在心里。
第十天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孩子。
是个女孩,五六岁左右,坐在死去的母亲身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
章平不想惹麻烦刚想走,但嬴昭下了马。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看着他,不说话。
“你饿不饿?”
女孩还是不说话。
嬴昭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递了过去。
女孩盯着饼,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接。
“吃吧。”嬴昭说。
女孩这才抓过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后,她抬起头,看着嬴昭。
“我叫阿禾。”她说。
“你娘……”
“她睡着了,对吧。”阿禾说。
嬴昭没说话,他让护卫把阿禾抱上了马,让她坐在自己前面。
章平看着他,没吭声。
第二十七天,他们终于到了琅琊。
嬴昭看见海的时候,都愣住了。
“这就是海?”他问。
“这就是海。”章平说。
“那边就是地吗?”
“我也不知道。”章平说,“只有徐安知道。”
徐安的家,在琅琊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他年纪三十岁左右,手上全是老茧。他不像个方士,倒像个渔民。
看见章平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
但当看见嬴昭时,就跪了下来。
“公子。”
“你认识我?”
“不认识。”徐安说,“但我认识这块玉。”
他指了指嬴昭手里的玄鸟玉。
“这是我爹画的。
晚上,徐安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
徐安说,“我爹带了三千童男童女,五百条船,从琅琊出发,一路往东。”
“他找到了吗?”嬴昭问。
“找到了。”
徐安从屋里拿出一卷东西。
是一张图,画在羊皮上,铺开来有半间屋子那么大。
“这是海图。”徐安说,“我爹画的。”
他指着图的最东边。
“这里。”
嬴昭凑过去看,但是那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啊。”
“因为没人去过。”徐安说,“但我爹去了。”
“他不是没回来过吗?”
“确实没回来过。”徐安说,“但他派了一条船回来,送回了这张图。”
“那他自己呢?”
“他留下了。”徐安说,“他说,那儿有地,有河,有树,有鹿,但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徐安说,“至少他没看见人。”
嬴昭看着那张图。
图上的空白,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一片陆地。
“有多远?”他问。
“我也不知道。”徐安说,“但按照回来的人说,走了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
“他们一路上死了很多人。”徐安说,“海上有风暴,路上有人生病,又没水,还没吃的。他们五百条船,到那儿的,最后还不到两百条。
“那我们还去吗?”章平开口了。
“去。”徐安说。
“如果不去的话,就是死路一条。”徐安说,“项羽杀了子婴大王,下一步就是杀掉所有嬴姓的人,到时候,你们躲到哪儿都没用。往北,是匈奴。往南,是百越。往西,是沙漠。只有往东,才能有一线生机。”
“可是海上也会死。”
“是会死,但是有机会。”徐安说。
章平沉默了。
嬴昭看着火“去。”他说。
章平和徐安都看着他。
“我说,去。”嬴昭站起来,“往东。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开始了密切的准备。
还好徐安在琅琊一带很有名,他爹徐福当年出海,虽然带走了很多人,但也留下了很多人,这些人的后代,都欠徐家一份人情。
章平就拿着嬴昭的玄鸟玉,四处招人。
招那些没活路的人,田被抢了的农民,铺子被烧了的商人,打了败仗的散兵,被项羽追杀的原秦军家属。
只用了两个月,就招到了两万人。
其中三千是当兵的,还有一万七是老百姓。
其中有铁匠,有木匠,有郎中,有种地的,还有会打鱼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一个老医官,他叫夏无且。
夏无且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头发都全部花白了,走路都要人扶。
他年轻的时候,还给始皇看过病。
“您这么大岁数,还折腾什么?”章平问他。
“我三个儿子,都死在巨鹿了。”夏无且说,“我没牵挂了。”
“但海上很苦。”
“能苦得过咸阳吗?”老人说,“火烧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城里。什么我都见过了。”
徐安一共找了三百条船,大的能装两百人左右,小的也能装五十人。
有的是新造的,有的是从渔民手里买的,有的还是从齐国旧港里拖出来的破船,修修补补后,勉强也能下水。
船上装满了粮食,种子,工具,铁器,药材,布匹,竹简。
还有,嬴昭让人从咸阳带出来的一块石头。
约摸半人高,青黑色,上面刻着字。
是秦国的法律。
《秦律》。
刻它的人是咸阳的一个老石匠,城破的时候,他没跑,一直守着这块石头。等章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抱着石头哭。
“这是秦国的根。”老石匠说,“没了这个,秦国就真没了。”
嬴昭让人把石头搬上最大的那条船。
“到了那边,我会立起来。”他说。
三月,琅琊港。
岸上站满了人。有送行的,还有看热闹的。
嬴昭站在最大那条船的船头。
他十岁了,这两个月里,他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哗哗响。
“公子。”章平走了过来,“可以走了。”
“嗯。”
“您不回头看看?”
“不看了,“看了,就想留下。”嬴昭说,“我们不能留。”
章平愣了一下,突然大笑了起来。
“公子长大了。”
“章将军。”
“嗯?”
“我们会回来吗?”
“不知道。”章平说,“但我们会活着。”
嬴昭点头。
“开船。”他说。
三百条船,同时升帆,玄鸟样式的旗,在船头飘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那块玄鸟玉,“爹。”他在心里说,“我走了。”
“我会活着。”
“我会让秦国,活下来。”
船队慢慢驶离海岸。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线。
琅琊的山,也变成了一个点。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海和三百条船。还有两万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的人。
阿禾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公子,我们去哪儿?”
嬴昭低下头,看着她。
“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他说。
“那儿有饼吃吗?”
“有。”
“有地方睡觉吗?”
“也有。”
“那……那儿有坏人吗?”
嬴昭想了想。
“有人的地方,就有坏人。”他说,“但到了那儿,咱们就是主人。”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主人是什么?”
“主人就是,”嬴昭说,“再也不用跑了。”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风平浪静。
第三天,起了风。
第四天,风变成了风暴。
章平把他绑在船舱里,怕他被浪卷走。
“公子,忍着。”章平说,“这才是开头。”
嬴昭趴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像野兽一样,嗷嗷地叫。
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经。
第七天,风暴终于停了。
嬴昭从船舱里爬了出来。
但周围的船,已经少了很多。
“少了多少?”他问章平。
章平看着他脸色严肃,但没说话。
这时徐安走了过来,脸色很难看。
“沉了四十七条船。”徐安说,“大概……三千人。”
“他们……”
“喂鱼了。”徐安说,“海里就这样。死了,连个坟都没有。”
嬴昭沉默了很久。
“继续走。”他说。
“公子……”
“继续走。”嬴昭说,“他们死了,就是为了让咱们走到。”
“好。”徐安说,“继续走。
船队继续往东。
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
海还是那个海,天还是那个天。
但有时候,一连十几天都看不见一条鱼,一只鸟。
船上的人也陆续开始慌了。
不仅粮食不够了,连水也不够了。
有的人开始生病。先是发烧,然后拉肚子,然后浑身就是发黑,死了。
死后,就裹着一张草席,被扔进海里。
嬴昭还亲眼见过一次。
她是一个老太太,昨天还给他缝过衣服。
但次日她被扔下去的时候,身子在海面上漂了一下,然后就沉了。
没有声音。
没有仪式。
就像扔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天晚上,嬴昭没吃饭。
“公子,吃吧。”阿禾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给他。
“我不饿。”
“你骗人。”阿禾说,“你肚子都叫了。”
“阿禾。”
“嗯。”
“你怕吗?”
“怕。”阿禾说,“但我娘说过,怕也得吃饭。”
嬴昭终于笑了。
他接过饼,咬了一口。
“你说得对。”他说,“怕也得吃饭。”
第五个月,还是出事了。
那天夜里,嬴昭被混乱的吵闹声弄醒了。
他爬起来,走出了船舱。
才发现甲板上,已经聚了一群人。
章平站在中间,手里提着剑,脚下还跪着一个人。
“怎么回事?”嬴昭问。
“有人要抢船。”章平说。
跪着的那个人,是一个老兵。
“我们不想去送死!”老兵抬起头,喊道,“我们走了三个月,连块石头都没见着!再继续往前走,全都得死!”
人群里陆续开始有人附和。
“对!回去!”
“去朝鲜!去倭国!哪儿都比这儿强!”
“反正我们不走了!”
章平没回答他们,只是默默地把剑举了起来。
“谁敢再说一个字,”他说,“我就砍了他。”
“章将军!”老兵喊道,“你就算砍了我,也拦不住所有人!这船上的人,谁都不想死!”
章平看着他。
“你以为回去就能活?”他说,“你能回哪儿?回琅琊吗?琅琊现在恐怕已经是项羽的地盘了,回咸阳吗?咸阳都烧成灰了。你们回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谁说等死?”章平说,“徐安说了,再走一个月,就能看见地。”
“他已经说了多少次一个月了,现在又一个月!他说的话,谁还敢信?”
人群又开始骚动了起来。
这时候,嬴昭往前走了一步。
“我信。”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十岁的皇子,站在甲板上,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了起来。
“我信徐安。”嬴昭说,“因为徐安的爹,去过。”
“那又怎么样?”
“他爹能到,我们也能到。”嬴昭说,“你们要是想回去的话,也可以。我给你们一条小船,你们自己走。”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条小船,在这茫茫大海上,就是一口棺材。
“但你们记住了。”嬴昭说,“今天你们走了,以后大秦立了国,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大秦?”有人笑了,“秦国都亡了,哪儿来的大秦?”
嬴昭举起手里的玄鸟玉。
“秦国虽然亡了。”他说,“但嬴家的人还在。”
“我,嬴昭,始皇的曾孙,子婴大王的儿子,还站在这儿!”
“你们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想留下的,我会带你们活下去。”
不知过了很久,那个老兵低下了头。
“公子。”他说,“我错了。”
章平这才收回了剑。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还得赶路。”
人群开始散了。
嬴昭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
章平走过来,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
“公子。”
“嗯。”
“刚才那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嬴昭说,“我自己想的。”
“大王要是看见了,”他说,“他会很高兴的。”
嬴昭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天。
“章将军。”
“嗯。”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我不懂。”章平说,“您可以问徐安。”
“徐安说过,那是北极星。”
“北极星……”
“他说,只要看着它,就不会迷路。”
嬴昭看着那颗星。
“那我们,就跟着它走。”
又走了两个月。
这天早上,阿禾突然叫了起来。
“鸟!有鸟!”
嬴昭赶忙跑到船头。
这才看见,天上有一群鸟,正在往东飞。
徐安也冲了出来,他看着那些鸟,手都在抖。
“是海鸟。”他说,“海鸟是不会飞太远的。这说明陆地,就在前面。”
“那还有多远?”
“不知道。也许下一刻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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