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站在桅杆下面,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眼睛都已经熬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块磁石。
“还有多远?”章平问。
“不知道。”徐安说。
“你不是说三天?”
“我说的是,三天左右。”徐安说,“海上算不准。”
他妈的,章平气的骂了一句。
嬴昭坐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雾。
突然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从雾的深处传过来。
“那是什么?”他问。
徐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是浪。”他说,“打在石头上的浪。”
“石头?”
“礁石。”徐安说,“或者是岸。”
船上的人听到后都站起来了。
章平一把抓住徐安的肩膀。
“你确定?”
“我不敢说一定。”徐安说,“但十有八九。”
“那还等什么?往前走啊!”
“不行,不能急。”徐安说,“现在雾太大了,万一前面要是真有礁石,我们的船一撞就得碎。得等雾散开才行。”
“那得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章平急得在甲板直呲牙。
到了中午,雾开始慢慢散开了。
先是船头露了出来,然后是海面。
然后是——
“陆地!”
桅杆上的瞭望手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哑了。
“陆地!前面有陆地!”
整条船瞬间炸了。
所有人都往船头跑去。人们撞翻了水桶,踩掉了鞋,抱着孩子往前挤。
嬴昭被挤得都站不住了,章平见状一把把他抱起来,架在肩膀上。
“看!”章平的声音也在抖,“公子,你看!”
嬴昭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那是山。”徐安说,“山上有雪。”
“大概有多远?”嬴昭问。
“二十里。”徐安说,“也许十五里。”
嬴昭看着那座山,他足足等了七个月。
从咸阳到琅琊,从琅琊到海上,从海上到这里。
历时七个月,死了一万多人。
就为了这座山。
“爹。”他在心里说,“我活下来了。”
船队靠岸,就用了整整一天,不是不想快,是不敢快。
近岸的水太浅,暗礁也多,徐安只能让人站在船头,拿竹竿探水,一尺一尺地往前挪。
直到傍晚,第一条船才终于靠上岸。
人们趟着水,走上沙滩。刚走了几步,就有人跪下了。
跪在沙子上,捧起一把沙,往脸上抹,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地……”他说,“是地……”
“是土……”
“能种东西的土……”
船上的人,一个一个下来。
有的跪着,有的趴着,还有的在沙滩上打滚。
嬴昭从大船上下来。
他的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往下陷了一点。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然后张开让它从指缝里流下去。
他抬起望去,沙滩后面是草地,草地后面是树林,树林后面是山。
山很高,顶上还有雪。
嬴昭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徐安。”
“公子。”
“这儿,有名字吗?”
徐安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爹的图上,只画了海岸线,没起名字。”
“那从今天起,”嬴昭说,“这儿叫秦洲。”
“秦洲……”
“这座山,叫西岳。”嬴昭指了指那座雪山,“这条河——”
他看向那条从山里流出来的河,哗哗地往海里流。
“叫渭水。”
章平走过来。
“公子,渭水是咸阳的河。”
“我知道。”嬴昭说,“咸阳没了,渭水还在。”
“把名字带过来,咸阳就还在。”
章平看着他,站在沙滩上,浑身是土,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个孩子。
“好。”章平说,“就叫渭水。”
当天晚上,他们在海边扎营。
这是他们大半年来,第一次睡在不会晃的地上。
十几堆火,沿着沙滩排开,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从海里叉了鱼,有人从林子里摘了果子,还有人打了一只鹿。
鹿肉烤在火上,油滴下来,滋滋响。
香味飘出去七里地。
嬴昭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鹿肉。
他咬了一口。
肉很烫,很香,但有点腥。
可他现在觉得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慢点。”阿禾在旁边说,“没人跟你抢。”
嬴昭笑了。
“你也吃。”
阿禾抱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肉,啃得满脸是油。
“公子。”她说,“这儿真好。”
“刚到,就好啦?”
“嘿嘿,因为有肉吃。”阿禾说,“还有,不用跑了。”
嬴昭看着她。
“对。”他说,“不用跑了。”
夜里,章平把几个领头的叫到一起。
有徐安、夏无且、几个百夫长,还有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
“船上的粮食,还能吃几天?”章平问。
“省着吃,十天。”管粮的答。
“水呢?”
“水不缺。”徐安说,“那条河是淡水,从山里流下来的。”
“那就是说,饿不死,渴不死。”章平说。
“但也撑不了多久。”夏无且说,“入冬之前,得盖房子。不然一场雪下来,得冻死一半。”
“这地方会下雪吗?”有人问。
“山上有雪。”徐安说,“山下不一定。”
“不管下不下,”章平说,“房子都得盖,粮食也得存。”
他看向嬴昭。
“公子,你说呢?”
嬴昭想了想。
“我吩咐三件事。”他说。
“第一,明天派人往东、往北、往南去,看看周围长什么样。”
“第二,所有人下船,能干活的分组。打猎的,打鱼的,盖房的,开荒的。”
“第三,船不能全拆。”
“为什么?”章平问。
“先看清楚,万一这儿待不住,”嬴昭说,“还得走。”
章平看着他。
“公子想得远。”
“不想远,就活不长。”嬴昭说。
会散了。
嬴昭走到海边,看着那排船。
他数了数,两百三十七条。
出发的时候,是三百条。
“公子。”阿禾走过来,手里抱着块绿石头,“给你。”
“你留着吧。”
“我不要。”阿禾说,“太重了。”
嬴昭笑了笑。
他接过石头,掂了掂。
“阿禾。”
“嗯。”
“你说,这儿会有坏人吗?”
阿禾想了想。
“有人的地方,就有坏人。”她说。
“要是你,会怎么办?”
“打他。”阿禾说,“我娘说的。”
“是啊,你娘说得对。”
第二天,章平派了三队人马出去。
一队往北,沿着海岸走。
一队往南,也是沿着海岸。
一队往东,顺着渭水往内陆走。
每队五十人,带了三天的干粮。
嬴昭本来想要跟着向东的队伍去。
但章平死活不让。
“公子,不行。”
“我们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章平说,“万一有老虎,有野人,有毒蛇,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我们这一船人,就白来了。”
“那你在前面,我在后面。”嬴昭说,“我绝不添乱。”
“公子……”
“章将军。”嬴昭看着他,“我爹让我来,可不是让我躲在船上的,我也得知道前方有什么。”
章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但你得听我的。我说停,你就得停。我说跑,你就得跑。”
“好。”
队伍开始顺着渭水走。
走了大概半天,河边两岸的树就越来越稀,地也越来越平。
到了中午时分,前面突然豁然开朗。
嬴昭站住了,他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草原。
一眼望不到边的,草有半人高,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草原上,有鹿,而且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
几百只,几千只,低着头吃草,白花花的一片。
“我的天……”一个老兵喃喃地说,“这得多少肉啊……”
章平蹲下来,抓了一把草。
草很嫩,掐断了,还有汁水。
“这地,很肥。”他说。
“这可比关中还肥。”一个老兵说,“我在关中种了二十年地,没见过这么好的草。”
“能种麦子吗?”
“能。”老兵说,“这么好的地,种什么都活。”
嬴昭看着那片草原。
草原的尽头,还有一条河,河面很宽,水在太阳底下发亮。
“那条河,比渭水还宽啊。”他说。
“宽太多了。”徐安说,“至少宽三倍。
“叫它什么好呢?”
“公子起吧。”
嬴昭想了想。
“叫大河。”他说。
“大河?这么简单直白吗?”
“简单点挺好。”嬴昭说,“很好记,不是吗。”
章平笑了。
“行,就叫大河。”
赢昭再定睛往远处看,这时才发现有一条分流的旁边,有一片林子。
而林子里,好像还有一缕烟,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公子,有烟。”徐安说,“有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章平把手按在剑上。
徐安说,“但烟不大,应该不多。”
“走,咱们去看看。”
“将军。”徐安说,“不能这么去。得先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我先带两个人,摸过去。“你们在这儿等着。”
“不行。”章平说,“太危险。”
“我去。”嬴昭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公子!”
“我不是去打架。”嬴昭说,“我是去送礼。”
“送礼?”
嬴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铁。
巴掌大的一块铁,是从船上带的铁锭敲下来的。
“他们要是没见铁,那这块铁,比金子还值钱。”他说,“他们要是见过铁,那就更好了,说明他们不野蛮。
章平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陪你去。”
“你不行。”
“为什么?”
“你长得太凶了。”嬴昭说,“脸上还有疤。”
章平:“…………”
“徐安陪我去。”嬴昭说,“他长得像打鱼的,不像当兵的。”
徐安:“…………”
他们沿着河,约摸走了半个时辰。
离烟越来越近了。
徐安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
嬴昭则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块铁。
走到林子边,徐安停住了。
他蹲下来,指了指前面。
嬴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十几间屋子。
是用树枝和草搭的,像鸟窝一样。
屋子中间,有一堆火。
火边坐着几个人。
皮肤很黑,头发也很长,身上还披着兽皮,脸上画着白色的花纹。
他们在烤着一条鱼。
“就这几个吗?”嬴昭小声问。
“不止。”徐安说,“你往树上看。”
嬴昭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树上,还蹲着人。
至少十几个,蹲在树枝上,手里拿着弓。
箭已经搭上了。
“他们看见我们了。”徐安说。
“那怎么办?”
“出去。”
“现在吗?”
“对,就现在。”徐安说,“再躲的话,他们就要放箭了。”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举起双手,慢慢的走出林子。
嬴昭跟也着站了起来,举起双手。
火边的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树上的弓,也拉满了。
嬴昭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数了数树上的弓,十三支箭,对着他和徐安。
这么近,跑是跑不掉的。
这时一只鸟从树上飞起来,树上的人动了一下。
弓弦响了一声,嬴昭闭上了眼睛。
“别放。”
徐安开口了,“我们没有恶意。”
树上的人听不懂,但他们似乎感觉到徐安说了什么。
弓,慢慢放松了一点。
这时一个老头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看起来应该很大了,头发全白,脸上也画着白花纹,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
他看着徐安,又看着嬴昭。
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鸟语,反正听不懂。
徐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
老头皱了皱眉。
嬴昭往前走了一步。
徐安在后面急得差点跳了出来。
可嬴昭没停。
他走到火边,举着手慢慢蹲了下来,把那块铁放在地上。
然后慢慢退后两步,坐了下来。
老头看着那块铁,感觉到没有恶意后,才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
但语气变了。
虽然嬴昭听不懂,但那不像是要杀人的语气。
老头把铁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拿着跑了,过了一会儿,那人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块东西。
是一块石头。
绿色的,半透明,有拳头大。
老头把石头递给嬴昭。
嬴昭接了过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很明显这是交换。
他把石头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老头也点了点头。
然后露出一口白牙。
晚上,嬴昭他们没回营地。
老头让人烤了鱼,还端来一种白色的糊糊,酸酸的,虽然不算不好吃,但也还能吃。
嬴昭刚吃了两口,就差点吐了出来。
徐安在旁边小声说:“比树皮好吃。”
嬴昭想了想,又吃了一口。
“你说得对。”他说。
老头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词。
“阿骨。”
他又指了指嬴昭。
嬴昭指了指自己。
“嬴昭。”
“嬴……昭……”老头学了一遍,学得不准。
“秦。”嬴昭又说。
“秦……”
老头点了点头,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边,说了一长串话。
虽然听不懂,但嬴昭算是看懂了。
他在说,这片地,很大。
第三天,嬴昭回了营地。
章平他们已经在营地里等了两天,急得团团转。
看见嬴昭后,直接向他冲过来,一把抱住。
“你个小兔崽子!”
“章将军,我没事。”
“没事?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
“知道。”嬴昭说,“但你得听我说。”
他把那块绿石头拿出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嬴昭说,“但这是他们的头儿给的。”
“他们有多少人?”
“也不知道。”嬴昭说,“但那片林子,他们只住了十几户。”
“就十几户?”
“嗯。”嬴昭说,“而且,他们怕我们。”
“怕我们?”
“他们早就发现你们了。”嬴昭说,“他们有弓,可他们没动手。他们在怕。”
“还有。”嬴昭说,“他们会种地。”
“种地?”
嬴昭说,“林子后面,有一片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肯定是种的,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能种地,就说明这地方能活人。”徐安在旁边说,“公子说得对。
“公子。”章平说,“下一步,怎么办?”
嬴昭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先扎营。”他说,“这地方有河,有鱼,有鹿,有地。咱们不走了。”
“不走了?”
“不走了。”嬴昭说,“这儿就是家。”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干活。
天一亮,男人就上山砍树,女人则在海边晒鱼,老人去编筐,孩子就去捡柴。
章平开始带人盖房子。
柱子立在土里,墙用泥巴糊,屋顶上铺着草。
第一间房子盖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比干活的人还多。
“这能住人吗?”有人问。
“能。”盖房的木匠说,“总比在船上强。”
“不怕漏雨吗?”
“额……下了雨再说。”
第一间住进去的,是夏无且。
他年纪最大,而且腿不好,不能睡在地上。
第二间,给了孩子。
第三间,给了孕妇。
嬴昭还是睡帐篷。
“公子,您住屋里吧。”章平说。
“不用。”嬴昭说,“我睡这儿,看得见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但看着它。”嬴昭说,“我心里就踏实。”
半个月后,其余人马都回来了。
北队说,往北走三天,海岸就变成了悬崖,山开始越来越高,林子里面还有熊。
南队说,往南走五天,天气开始越来越热,树也越来越密,还有一种大鸟,虽然不会飞,但跑得比马还快。
东队则走了十天。
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袋土。
“公子。”领队的人把土倒在嬴昭面前,“您看。”
土是黑的,黑得发亮。
“这是什么土?”嬴昭问。
“好土。”老兵说,“比关中的土还肥。抓一把,能攥出油来。”
“东边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老兵说,“没有人,没有村子,没有烟。就是草原,一直往东,不管怎么走,都还是草原。”
“大概有多大?”
“不知道。”老兵说,“我们走不到头。”
嬴昭看着那堆黑土,他抓起一把,攥了攥。
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留下一点黑印。
“章将军。”
“嗯。”
“咱们捡着了。”嬴昭说。
“捡着什么了?”
“无主之地。”嬴昭说,
第二天,嬴昭让人把那块刻着秦律的石头,从船上搬了下来。
石头很重,要二三十个人才抬得动。
他们把它立在营地中间,立在那堆火旁边。
嬴昭站在石头前面,看着上面的字。
字是李斯写的小篆。
“这上面写的什么?”阿禾问。
“写的是规矩。”嬴昭说。
“什么规矩?”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偷东西的,砍手。”
阿禾缩了缩脖子。
“这么狠?”
“狠。”嬴昭说,“但管用。”
“这样大家才会怕。”嬴昭说,“只要怕,就不敢犯,只要不敢犯,就没人敢欺负你。”
阿禾似懂非懂。
“那……这石头,以后就搁这儿了?”
“搁这儿。”嬴昭说,“谁也不能动。”
“动了呢?”
“动了,”嬴昭说,“我们就跟他拼命。”
夜里,嬴昭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天上的星星,比海上的还多。
阿禾睡在他旁边,抱着那块绿石头。
章平则带着人守夜。
营地里,开始有人唱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歌声很低,很沉,一句一句,飘在草原上。
嬴昭听着,突然想起了咸阳,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韩谈,也想起那一万多个死在海上的人。
“爹。”他在心里说,“我到了。”
“这儿有地,有河,有鹿,有鱼。”
“还有,人。”
“他们怕我们,但我们不怕他们。”
“我要在这儿,重新建立一个秦国。”
“一个,谁也烧不掉的秦国。”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一个哨兵跑回来。
“将军!公子!”
章平从地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
“西边!”哨兵喘着气,“西边来人了!”
“多少人?”
“很多!”哨兵说,“至少,有几百个!”
章平拔出剑。
“备战!”
嬴昭站起来,看向西边。
草原的尽头,出现了一大群人。
慢慢的越来越近,还拿着旗。
嬴昭攥紧了手里的绿石头。
“章将军。”
“嗯。”
“先别放箭。”
“公子?”
“我说过,”嬴昭说,“先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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