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格抽屉

屠户趴在理疗床上，腰上的肉堆成三层，嘴里还不闲着：“陆大夫，你轻点，我今早刚杀的猪，腰闪了。回头给你留条后腿，肥的。”

陆守中卷起袖子，掌心离他后腰一掌远，风雷罡壁薄薄撑开，弹开一层浊气。屠户“嗷”一嗓子，理疗床往后滑了半尺，撞上药柜。第三格抽屉本来就关不严，这一撞，直接掉了，艾条滚了半屋。

“后腿？你上回那条我腌了半个月还咬不动，拿去垫桌脚桌脚都嫌硌。”陆守中弯腰去捡，屠户也撑着要下床帮忙，被他一把按回去，“趴着，别添乱。”

屠户嘿嘿笑，老实趴回去：“那是你不会腌。下回我教你，先拿粗盐搓，再挂灶头上熏——”

“熏够七七四十九天，熏出来硬得能砸核桃。我拿它敲钉子，钉子弯了，后腿没事。”

“那是我家灶头火旺，你换个灶。”

“我理疗馆就一个灶，还得烧水给你泡茶。你那后腿再送来，我直接做成匾挂门口——‘屠户赠，咬不动’。”

屠户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憋不住：“那你泡的茶也忒难喝，跟纸似的。”

“纸？你高看我了。去年受潮的陈茶，泡出来跟抹布水一个味。将就喝，反正你也不给茶钱。”

艾条一根一根码回第三格抽屉，本月第三张被撞坏的床，账记在脑子里。抽屉装回去，卡榫对不上，歪着。他抽了个空艾条盒子塞在抽屉底下顶住，试了试，纸盒子被压扁了，抽屉还是歪。

屠户翻过身，龇牙咧嘴地活动腰，忽然能弯腰捡铜板了，多扔了三文在桌上，一巴掌拍在陆守中肩膀上：“神了！陆大夫，你这手，绝了。回头我帮你跟街坊宣传宣传。”

那一掌拍得实在，陆守中肩膀往下沉了半寸，面不改色把铜板扫进钱匣：“宣传可以，别提我名字。提了名人家以为我跟杀猪的有交情，以后都来找我治腰，我忙不过来。”

“你这人，嘴真损。”

“损？我这叫实话。你腰刚好，别老拍人，拍坏了我还得治，治了你又不给钱。”

屠户笑着摆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后腿还是要给你留的。”

“留可以，炖烂点。上回那个我啃了三天，腮帮子疼。”

人走远了。守中堂安静下来，只剩药柜第三格抽屉还歪着。陆守中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去年的，有点潮，喝起来像纸。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拿艾条盒子又去顶抽屉。盒子第三次塌了。

他盯着那个关不严的缝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在底板上刻了一行小字：第三次。刻完放回去，歪着，但没掉。工具收进柜子，茶凉了，他没倒，又喝了一口。

门外天擦黑，北边黑石坡方向隐隐有光闪了一下。陆守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焦土味顺着风飘过来，淡淡的，混着点说不上来的腥。他把门掩上，门帘的破洞透进来一缕风，吹得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一页。人没走开，又趴回窗边往外看。光又闪了一下，这回看清楚了，是打斗的灵光。

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关门，是往门边挪了半步，把门口让出来。

门板被撞开，一个红色身影踉跄着扑进来，浑身冒着火星，门帘瞬间烧着了。

陆守中端着他的纸味茶，看着那个火人。

火人撑着柜台抬起头，脸上灰一道红一道，头发烧焦了半边，露出的手腕上一片旧烫伤。张嘴先问：“你……是大夫？”

“是。如假包换，治不好不收钱——治好了也不一定收得着。”

“我走火入魔了。”

“看得出来。我门帘也看出来了，烧得挺旺。”

火人低头看门帘，又看他，似乎想说什么，火劲一窜，整个人往地上软。陆守中放下茶杯，一步过去，掌心风雷罡壁拍在她后心。火劲撞上罡壁，闷响，柜台上三个茶杯跳起来摔了两个。

“哎——我茶杯！”嘴里嚷着，手上没停，柔云化劲拳的路子顺着她脊背往下推，把乱窜的火劲一节一节捋回经络。

火人疼得直抽气，但没吭声。陆守中多看了她一眼——疼成这样还不叫，要么是硬气，要么是习惯了疼。

火劲压住了。她趴在他柜台边上喘气，袖口焦了一块，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旧烫伤，新旧叠在一起，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红着。陆守中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先问：“你不怕我？”

“怕。怕你赔不起我门帘。两杯茶加一条门帘，算你便宜点，十文。”

她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铜板拍在桌上，手缩回去，袖口焦黑的那块翻了个面。三文。

“十文的东西你给三文？”陆守中看着铜板，又看看门帘的灰烬，“你砍价挺狠啊。行，剩下七文欠着。写个欠条？”

“就剩这些。”

“看出来了。你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把火，可惜烧完了就没了。”

火人终于接过水喝了。喝到一半，外面北边黑石坡方向又是一道闪光，这回更亮，伴着隐隐的轰鸣。火人猛地抬头，放下杯子就往外冲。冲到门口，回头看陆守中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的是：“别跟人说见过我。”

“你叫什么？”

“祝晴。”

“祝晴，你欠我十四文，加一条门帘，加两个茶杯。别死了，死了我找谁要账去？”

祝晴嘴角抽了一下，扶着门框，火劲在指尖跳了跳：“北边七个，抢东西。”

“七个打七个？”

“七个打七个，外加一个被打的。”

“那热闹。”陆守中把茶杯放下，“你伤刚好，回去能打？”

“能打。”

“能打就行。去吧，别把我门帘白烧了。”

祝晴看了他一眼，没答，人已经掠出去了，火劲重新烧起来，消失在黑石坡方向。门帘的灰烬被风卷起来，飘了一地。

陆守中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纸味茶。北边的光闪了三下，轰鸣声越来越大，地面微微震，药柜第三格抽屉自己掉了下来。

他弯腰把抽屉捡起来，艾条码回去，试了试卡榫。还是对不上。这次没拿盒子顶，直接把抽屉翻过来，在底板那行“第三次”底下又刻了一笔：第四次。

刻完放回去，歪着，但没掉。夜风灌进来，焦土味浓了，混着隐隐的雷声和人声。陆守中关了门，把烧剩下的半截门帘解下来扔在墙角，躺下之前看了一眼钱匣。六文。

躺下之后没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祝晴走的时候火劲比来时顺，经络通了大半，能打；北边光闪三下，至少三拨人，七个抢一个，那一个手里有东西。他翻了个身，手在被子外面搭着，指头轻轻敲床沿。

敲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把鞋穿上了。

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药柜。第三格抽屉歪着，没掉。

门拉开，夜风灌进来，焦土味扑了一脸。他眼睛亮了一下。

守中堂的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没有人，北边的天幕被灵光映得一明一暗。陆守中把袖子紧了紧，脚底下已经动了。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把门口“外出”的牌子翻了个面，写上“看热闹，一会儿回”。

写完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像话，又补了三个字：修抽屉。

把笔一搁，往黑石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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