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瓣

黑石坡离守中堂二里地，中间隔着一片矮松林和半截塌了的土地庙。陆守中走得不快，踩着田埂，避开露水重的草叶。焦土味越往前走越浓，混着雷击后的臭氧、烧焦的木头，还有一股腥甜的血气。他揉了揉鼻子，脚下没停。

矮松林尽头蹲着个人。

那人背靠一棵歪脖子松树，弓横在膝上，弓弦半松，正仰头灌酒。喝完了拿袖子擦嘴，袖口一圈酒渍，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歪，他懒得拨。听见脚步，那人偏过头来，眼睛半眯：“站住。前头打架呢。”

陆守中站住了，往坡上看了一眼。坡上灵光乱闪，紫一道红一道，石头炸得满天飞：“几个打几个？”

“七个打一个。”那人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我像看热闹的？”

“你脸上写着呢。眼睛比我酒壶还亮。”

陆守中没坐，蹲下来，手肘搭膝盖上：“你不上？”

“我歇会儿。”那人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壶往陆守中方向递了递，“来一口？暖和。”

陆守中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辣得嗓子眼发紧，把壶还回去：“什么酒？跟烧刀子似的。”

“自己酿的。回头给你灌一壶，拿灵果泡的，补肾。”

“你肾不行？”

“你才肾不行。”那人笑了一声，拍了拍弓，“卫迟。弓手。你呢？”

“陆守中。大夫。”

“大夫也看打架？”

“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受伤。”他停了停，“收钱。”

卫迟笑出了声，往坡上努了努嘴：“那你今儿能收不少。看见那个穿红的没有？祝晴，火大剑，走火入魔刚压下去又冲上来了。旁边那个拿太刀的，晏青，雷法快得跟抽风似的，打谁都劈。再旁边那个高个子，岳承宗，岩枪，人家打架他先插枪念契约，念得对面想自杀。剩下仨——苏锦，草系，地形全让她改成花园了；沈砚，水剑，打着打着哭起来了，眼泪水淹了半边坡；谢昭，冰，一急脱外套，脱一件冻一片。”

“那一个被打的呢？”

“不知道，缩在坡顶，怀里抱了个东西，拿命护着。七个都想抢。”

陆守中往坡上看了看：“七个魔修，抢一个东西，还抢不下来？”

“七个魔修，七个心眼，谁也不想让别人先拿到。”卫迟拿起弓，往坡上比了比，“我本来也抢，射了两箭，箭拐弯扎了岳承宗屁股，他追了我半座坡。我干脆下来喝酒，等他们打完再上去捡漏。”

坡顶又炸了一声，紫雷轰下来，碎石滚到脚边。陆守中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上去看看。”

“你不怕？”

“怕什么，我又不抢。我看看能不能捡几个伤员，治一个收一个的钱。”

卫迟看着他，咧嘴笑了，站起来把弓往肩上一挂：“行，一起。你走前头。”

“为什么我走前头？”

“你是大夫，他们不打大夫。”

“他们不打你？”

“他们打我。”

两人往坡上走，卫迟落后半步，一只手搭在陆守中肩上推着他，嘴上说“你走快点”，手没松。陆守中偏头看了他一眼，卫迟面不改色，手也没拿下来的意思。

坡顶一片狼藉，石柱歪着，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冰碴子混着水洼，草皮被雷劈得焦黑。正中一白衣人缩在石缝里，怀里抱着个黑匣子，匣子缝里往外渗光，一明一暗。

祝晴第一个看见陆守中，火剑停在半空：“你怎么来了？”

“来看热闹。”陆守中蹲在战圈外头，手肘搭膝盖上，像在茶馆听书，“你们继续。”

晏青的雷刀转了个方向：“这谁？”

“治我伤的大夫。”祝晴把火剑收了收，“人还行。”

卫迟补了一句：“不抢东西，就看热闹。”

岳承宗收了枪，上下打量陆守中：“看热闹的？看热闹的站那么近？”

“站远了看不清。”陆守中指了指坡顶的白衣人，“你们七个打半天，人家抱着东西蹲石缝里半天没动。你们是在打架还是在陪他蹲？”

七个魔修同时往石缝看了一眼。白衣人趁这一瞬，把黑匣子往怀里一塞，纵身往坡下窜。

“跑了！”祝晴火剑一横。

黑匣子里的光忽然炸开。

不是灵光，是碎光，像谁从里面打碎了一面镜子，八瓣黑光从匣缝里迸出来，每一瓣都有拳头大小，拖着黑尾巴，朝不同方向飞。

七瓣光同时拐弯，分别扎进七个人胸口。祝晴闷哼一声，火剑脱了手；晏青被黑光撞得连退三步，太刀插进土里撑住；岳承宗枪往前一顶，膝盖跪地；苏锦袖子里抖出三斤土；沈砚眼泪直接掉下来了；谢昭外套被光掀飞，露出里头的单衣；卫迟刚把弓拉开，黑光撞进他怀里，箭射歪了，钉在陆守中脚边。

第八瓣光没拐弯。

它朝坡下直直飞过去。

“喂——”卫迟喊了一声。

陆守中刚站起来，黑光就到了跟前。他本能地抬手，风雷罡壁一掌撑开，黑光撞上罡壁，闷响，罡壁裂了，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尺，脚跟犁出两道沟。

黑光钻进了他胸口膻中。

“嘶——”陆守中捂着胸口蹲下去，像被人往心脏里塞了块冰疙瘩，又冷又胀。脑子里“叮”一声响，一个没睡醒似的客服音冒了出来：

“恭喜入职魔神之心共享系统，工号008。八心已全，共享心念、感知、定位已开启。今日魔气指标：未完成。未完成全体雷劈。请各位员工抓紧。”

陆守中蹲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坡顶七个捂着胸口、脸色各异的魔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你们七个抢的这玩意儿——”

“闭嘴。”晏青捂着胸口站起来，眼神冷，“你谁？心怎么在你那？”

“工号008。”陆守中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刚入职。你们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什么破公司？”

祝晴盯着他，火劲在指间跳了跳：“你……也得了魔神之心？”

“你们那七个也是？”

没人回答。七个魔修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不太对。卫迟把弓往地上一插，举起手：“我提议，先把坡上那个抢匣子的追回来。”

“追什么追，匣子里东西都分了。”岳承宗收了枪，从怀里掏出张纸，“这事得签个临时协议。八个人，八颗心，共享心念，谁也不能私自对其他人动手——”

“签什么签！”晏青雷刀一横，“先把他杀了，心取出来再分。”

“你杀一个试试。”祝晴火剑一横，挡在陆守中前面，“他刚给我顺过气，你动他，我烧你。”

“你烧我？你火劲收住了吗你就烧我？”

“你试试？”

沈砚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先别吵。魔神之心认了主，杀他心未必出来。”

谢昭把外套从冰碴子里捡回来披上：“他说得对。我听说魔神之心认主是绑魂的，人死了心也散了。”

陆守中站在中间，左看看祝晴，右看看晏青，然后举起手：“那个——”

八个人同时看他。

“客服说，未完成指标全体雷劈。我就想问一下，你们之前那个指标完成过吗？”

沉默。

卫迟慢慢把弓从地上拔起来，拍了拍土：“……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你们刚才还打得这么起劲？”陆守中蹲下去又站起来，胸口那颗心还在发胀，“先被雷劈完再打不行吗？”

坡顶传来一声闷响，那个白衣人跑了，黑匣子碎了一地，匣底还散着几片碎光渣。祝晴咬了咬牙，火剑往地上一插：“先找个地方落脚。这事没完。”

“我那儿有地方。”陆守中拍拍胸口，慢慢站起来，“守中堂，二里地，有床有灶有茶。住宿收费，治伤另算。”

晏青冷着脸：“谁要去你那儿。”

“你胸口那心不疼？”

晏青不说话了。

岳承宗把纸收了收：“……先去看看。签个临时章程。”

卫迟往坡下走，经过陆守中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手搭上去就没拿下来：“工号008，你这入职方式挺别致。”

“别致什么，我好好走在路上，你们那破心往我身上撞。”

“那叫缘分。”卫迟的手在他肩上捏了一下，“缘分懂不懂？”

“缘分个屁。你回头帮我把医药费结了。”

卫迟笑了一声，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往坡下走了。七个魔修陆续跟上，骂骂咧咧，互相瞪眼，但都往守中堂方向去了。

陆守中落在最后，感觉到那颗心还在发胀，但不冷了，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刚烤好的红薯。他抬头看了一眼卫迟的背影，肩上还留着刚才被搭手的触感，他甩了甩肩膀，追上去喊：“喂——你们谁先给钱？我这儿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没人理他。卫迟远远地回了句：“找祝晴要，她欠你。”

“她欠我十四文还没还呢！”

祝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回头一起还。”

“一起还？你拿什么还？你浑身上下就那把火值钱——”

“你再啰嗦我烧你店。”

“你烧我店你赔得起吗？我那是百年老店！”

“你昨天才说开了三年！”

“三年就不能叫百年老店了？我准备开到一百年！”

八个声音吵吵嚷嚷地下了黑石坡，往守中堂去了。北边的天幕安静下来，焦土味散了些，矮松林里只剩碎光渣还在地上亮着，一明一暗，像谁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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