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工号008

守中堂从没这么挤过。

七个魔修往屋里一站，理疗床不够坐，候诊椅不够坐，岳承宗找了半天没找到能坐的地儿，最后把陆守中记账的凳子搬过来，坐下之前还问了一句：“这凳子结实吗？”

“不结实。上回屠户坐塌过一张。”

岳承宗慢慢站起来。

卫迟占了柜台边，把弓靠在药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横着坐，腿伸得老长，堵了半个过道。晏青嫌他挡路，踢了他凳子一脚，卫迟往前一栽，手里酒壶差点脱手：“你踢我？”

“你腿收一收。”

“我腿长。”

“腿长去外头站着。”

祝晴靠着门框，火劲还没完全收住，袖口偶尔冒个小火苗。沈砚站在她旁边，离了三尺远，怕她火气把自个儿衣服烤干。谢昭找了个墙角蹲着，外套裹身上，嘴里说“我不坐”，蹲了一会儿看没人理他，自己挪到候诊椅上了。苏锦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半天地形，从袖子里抖出三斤沙，往柜台上一铺，画了幅守中堂的平面图。

陆守中看着那堆沙：“你在我柜台上干什么？”

“布阵。”苏锦头都没抬，手指在沙上勾了几条线，“你这屋子通风口只有两个，正门一开一关火劲散得慢，祝晴再烧一次，东边药柜先遭殃。卫迟的弓别靠药柜，倒了砸艾条。晏青太刀放门口，拔刀空间不够，真动起手来你先劈自己人。”

“我没动手。”晏青冷着脸。

“你刚才差点劈了卫迟。”

“那是他腿伸太长。”

卫迟在一旁乐：“苏锦，你这沙盘能卖钱，回头给我画一张，我住的地方采光不好。”

“你住山洞里，要什么采光？”

“山洞也要讲究。”

“你一个魔士巅峰，住山洞，讲究采光？”苏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画沙，“等你能升魔将了再说。”

卫迟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岳承宗掏出那张纸，往柜台上一铺，又仔细看了看苏锦的沙盘，把纸往旁边挪了挪：“临时章程，八条。第一条，八心共享期间，任何人不得对其他人动手，违者按魔气损耗赔偿。第二条——”

“等等。”陆守中伸手按住纸，“你这契约谁写的？”

“我写的。”

“你写契约给自己人签，还定赔偿条款，你图什么？”

“图个规矩。”岳承宗推了推纸，“签吧。”

“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

“因为你写了八条，一条对我有利的都没有。”陆守中指了指标题，“‘任何人不得对其他人动手’，我是那个‘其他人’，你们七个是‘任何人’。合着就护着你们自己？”

岳承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纸，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把纸拿回去改。改到一半，抬头问：“那你加一条？”

“加一条：治伤收费，概不赊账。”

“这条跟打架没关系。”

“在我这儿有关系。”

祝晴从门框边探过头来：“他欠条还没给我免呢。”

“你欠我十四文，加一条门帘，加两个茶杯。”陆守中掰着手指头，“要不你先把账结了，再谈临时章程的事。”

“我没钱。”

“没钱你签什么章程？”

“章程是岳承宗写的，你找他。”

“你俩是一伙的。”

“谁跟他一伙？”

“你们七个不是一伙的？”陆守中环顾了一圈，“刚才在黑石坡打得多热闹，现在坐一块儿了，说不是一伙的谁信？”

七个人同时开口，各说各的，守中堂里炸了锅。卫迟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晏青说“我谁都不服”，岳承宗说“按章程来就是”，苏锦说“别吵我沙盘还没画完”，沈砚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淹了，谢昭说“我无所谓”，祝晴说“谁再吵我烧屋子”。

“烧屋子不行。”陆守中拍了拍柜台，“烧了我收你们住宿费、场地费、损失费，外加精神损失费。”

“你什么都要钱？”晏青瞪他。

“我开门做生意的，不要钱要什么？要你们七个在这儿白吃白住？”

话音没落，脑子里“叮”一声，客服音冒出来：

“团队冲突检测：中等。扣除协作评分5分。提醒各位员工，今日魔气指标仍未完成。倒计时十二时辰，未完成全体雷劈。”

屋里静了一瞬。

岳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纸往柜台上一拍：“先把指标做了。章程晚点签。”

“指标怎么做？”祝晴收了火劲，凑过来看沙盘。

“客服说收集魔气。”卫迟指了指自己胸口，“心在，魔气就在。怎么收集？拿瓶子装？”

“没瓶子。”陆守中环顾四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个腌咸菜的坛子，“这个行吗？”

苏锦探头看了一眼坛子：“腌过咸菜的，有味儿。魔气进去窜了味，回头算谁的？”

“算你的，你负责洗。”

“我不洗，谁弄的谁洗。”

“你画的沙盘，你指挥的，你负责。”

“我画的沙盘是战术图，不是腌菜图。”

岳承宗把坛子接过去闻了闻：“确实有味儿。”

“你闻闻就行了，别舔。”

“谁舔了？”

祝晴叹了口气，火劲一收一放，掌心凝出一小团火色魔气，往坛子里一拍。坛子底亮了一下，冒出股咸菜混焦糊的怪味。卫迟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腌咸菜的时候烧着了？”

“你试试。”祝晴把坛子往他那边一推。

卫迟往坛子里灌了道风色魔气，坛子抖了一下，味道更怪了。沈砚往后躲了躲：“……我能不能不往咸菜坛子里灌魔气？”

“那你找个别的容器。”陆守中往四周看了看，“我这儿就咸菜坛子和药罐子，药罐子还要熬药。”

谢昭默默从墙角摸出个冰坨子，掌心一捏，化成一冰碗：“这个行吗？”

“冰碗化了呢？”

“化了再说。”

岳承宗把岩枪往地上一插：“我出个岩钵。”手掌一翻，岩石从地上拱出来，成个石钵，稳稳当当。

苏锦看着石钵点了点头：“这个好，结实。我贡献点土。”袖子一抖，三斤沙土灌进去，把石钵底垫了垫。

沈砚掏出个小水囊，往里倒了点水：“我出个水囊。”

“你那是水囊，装魔气不合适吧？”

“我洗洗。”

晏青把太刀往地上一放，刀鞘里抽出一截雷光：“我用雷劈一下，把里头杂质震出去。”

陆守中赶紧拦：“别劈！坛子炸了你赔？”

“我没劈坛子，我劈空气。”

“空气也别劈，我屋顶不经劈。”

乱了一阵，指标没做成，八个人互相指责、互相甩锅，客服音又冒出来：

“心念同步率：1%。团队协作评分：已扣完。请各位员工尽快磨合。”

“扣完了？”陆守中瞪着眼，“还能负分？”

“负分触发惩罚雷击。请员工注意。”

八个人同时抬头看屋顶。屋顶漏着光，苏锦的沙盘还在柜台上摊着，岳承宗的纸改了半截，卫迟的弓靠在药柜上，祝晴的袖口偶尔冒个小火苗。

“先别吵了。”陆守中把坛子往柜台中间一放，“一人往里灌一道魔气，灌完再说。谁再吵，自己出去淋雷。”

“淋雷”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七个魔修安静了。

卫迟第一个往坛子里灌了道风魔气。晏青第二个，雷光在坛口跳了跳，没劈着人。岳承宗第三个，岩气进去，坛子沉了沉。苏锦第四个，土木气灌得慢，灌到一半看了陆守中一眼：“你别偷懒。”陆守中：“我没魔气。”苏锦：“那你站远点，别碍事。”

陆守中站远了一步。

沈砚、谢昭先后灌完。祝晴最后一道火魔气进去，坛子抖了抖，客服音：“今日魔气指标完成度：100%。奖励结算中……结算完毕。团队协作评分回升至及格线。请各位员工再接再厉。”

卫迟把坛子往柜台底下踢了踢：“行了，指标完成。现在能谈正事了吗？”

“什么正事？”

“你欠我酒。”

“我什么时候欠你酒了？”

“黑石坡上我请你喝了一口，你说‘回头我请你’。”

“我说的是‘回头’。”

“现在就是回头。”

陆守中看了他半天，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陶壶，倒了杯茶推过去：“喝吧。”

卫迟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这是茶？”

“你说酒，我说茶，咱俩各说各的。”

“你这人——”卫迟把杯子放下，身子往柜台上一靠，胳膊肘搭上柜台面，凑近了点，“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请我喝酒？”

“等你有钱的时候。”

“我没钱。”

“那就等着。”

“等多久？”

“等到你有钱。”

卫迟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把杯子里的茶一口闷了：“行，我等。不过你这茶太难喝了，下回我带酒来，你出杯子。”

“杯子一文。”

“你连杯子都收钱？”

“你自带杯子我不收。”

“那我自带。”

“自带杯子也不许在店里喝醉。”

“为什么？”

“喝醉了你打翻东西，我收损失费。”

卫迟把胳膊从柜台上收回来，退了一步：“行，你狠。”

祝晴站在柜台边，看着两人吵，忽然插了一句：“你这守中堂，开多久了？”

“三年。”

“三年就混成这样？”她环顾了一圈，破药柜、歪抽屉、用艾条盒子顶着的第三格、墙上挂的“妙手回春”匾，匾上落了一层灰，右下角还缺了一块，“你这匾谁写的？”

“我自己写的。”

“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你管我？匾又不卖。”

岳承宗把改到一半的纸推过来：“加了一条治伤收费。签吧。”

陆守中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八条章程，第九条用不同笔迹添了一行：“守中堂诊疗费，按次结算，概不赊账。”后面跟了个小括号：“祝晴除外。”

“祝晴除外是什么意思？”陆守中抬头看岳承宗。

“她欠你钱，先欠着。”

“你凭什么替她做主？”

“按章程。”

“章程是你写的！”

“所以我做主。”

祝晴在旁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陆守中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我面瘫。”

“面瘫嘴角还动？”

“动了也不关你事。”

陆守中把纸推回去，拿起笔，在“祝晴除外”底下又添了一行：“祝晴除外期限：三日内还清十四文。”笔一搁：“签吧。”

岳承宗看了看，觉得合理，把纸传给旁边的人。卫迟第一个签，签完把笔递给祝晴。祝晴看了半天，在“三日内还清”那行底下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陆守中：“问号什么意思？”祝晴：“意思是我不知道三天够不够。”陆守中：“不够就加钱。”祝晴：“你——”

“签不签？”

祝晴把笔接过去，签了。

晏青、苏锦、沈砚、谢昭陆续签完。最后轮到岳承宗自己，他把纸收好折起来，往怀里一揣：“行。临时章程生效。以后按这个来。”

陆守中看着他把纸揣进去，忽然想起什么：“等等，章程是你们七个加上我，八个人。九条。你们七个签了，我也签了，那为什么是你收着？”

“我写的，我保管。”

“那我要看怎么办？”

“跟我说，我拿给你看。”

“合着章程在你手里，你说了算？”

“按章程，我有保管权。”

“章程是你写的，保管权也是你定的，你套娃呢？”

岳承宗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从怀里把纸又掏出来：“那给你保管。”

“我不要。”

“你不要我收着。”

“你收着可以，但我得有一份抄本。”

“行，我回去抄一份给你。”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早上什么时候？”

“你烦不烦？”

苏锦把沙盘一收，往袖子里一抖，沙子全没了：“别吵了。今天睡哪儿？”

屋里又静了。

陆守中环顾了一圈。理疗床两张，候诊椅三把，柜台后面一张自己睡的小床。七个人，八个心。

“住宿费一人十文，包早茶。床不够，有人得打地铺。”

“十文？”卫迟瞪眼，“镇上客栈才八文。”

“客栈有大夫吗？半夜走火入魔谁给你顺气？”

“你顺气另收钱吗？”

“另收。”

“那十文包什么？”

“包一张席子，一壶热水，早上有茶。”

“茶是你那种纸味茶？”

“嫌难喝可以不喝。”

祝晴把火剑往墙角一靠：“我睡理疗床。”

“你睡理疗床可以，加五文。”

“为什么我加？”

“你火劲不稳，睡床半夜烧了席子我还得换。”

“我火劲收住了。”

“收住了也加。风险费。”

“你——”

“五文，不还价。”

祝晴瞪了他半天，掏了五文铜板拍在柜台上。陆守中扫进钱匣，冲另外六个抬了抬下巴：“你们呢？”

岳承宗掏了十文：“我打地铺，但我要靠墙的位置。”

“靠墙加两文，潮。”

“我出两文。”

卫迟掏了十文：“我睡柜台边上，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半夜喝酒。”

“你喝多了打翻坛子，坛子里有魔气。”

“那我睡外头院子。”

“院子五文，露天，没热水。”

“那还是柜台边上吧。”

晏青冷着脸掏了十文：“我睡候诊椅。谁半夜吵我，劈谁。”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卫迟一眼。卫迟举起手：“我不吵。”

沈砚掏了十文，看了看四周：“……我睡哪儿？”

“墙角。”

“墙角会不会潮？”

“你一个水系的，怕潮？”

“……我怕给别人添潮。”

谢昭掏出十文放柜台上，找了个最靠里的墙角，把外套铺地上：“我睡这儿。”

苏锦把最后一个十文拍在柜台上：“我睡门口，方便看沙盘。”

“门口加三文。”

“为什么？”

“门口风大，你半夜把门吹开了，别人着凉算谁的？”

苏锦看了他半天，又掏了三文。

钱匣子里多了七十多文，陆守中扫了一眼，心情好了点。他把钱匣收好，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床旧席子，一卷一卷往外扔：“自己铺。热水在灶上，要喝自己倒。明天早上有茶。”

卫迟铺席子铺到一半，抬头问：“你这儿有没有枕头？”

“没有。”

“没枕头怎么睡？”

“不睡拉倒。十文还想睡枕头？加钱。”

卫迟把酒壶垫脑袋底下：“行，我有这个。”

祝晴躺在理疗床上，翻了个身，忽然问：“你这儿有没有被子？”

“没有。”

“冻着了怎么办？”

“你一个火系魔修，怕冻？”

“我火劲收住了！”

“收住了自己烧一把取暖。”

“你——”

“睡觉。”

屋里终于静下来。七个人各找各的位置，各铺各的席子。卫迟躺在柜台边上，头枕着酒壶，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伸脚踹了踹陆守中的小床：“哎。”

“嗯。”

“你那个第三格抽屉，修得好吗？”

“修不好。”

“修不好你干嘛天天修？”

“关你什么事？”

“问问。”

“睡觉。”

又安静了一会儿。这回是岳承宗开口：“明早几点起？”

“辰时。”

“辰时？”

“辰时。”

“太早了。”

“嫌早自己找客栈。”

“……辰时就辰时。”

安静了三息。苏锦在门口翻了个身：“谁打呼？”

“我不打。”卫迟说。

“我也不打。”岳承宗说。

“打呼加五文。”陆守中在柜台后面翻了个身。

“你什么都加钱？”

“睡不睡？不睡出去淋雷。”

安静了。这次是真安静了。

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一页。药柜第三格抽屉还歪着，艾条盒子顶不住，歪得更厉害了。陆守中听着屋里七个呼吸声，有快有慢，有重有轻，脑子里那个客服音忽然冒出来：

“心念同步率：5%。团队协作评分：及格。明日任务预告：无。请各位员工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四个字从客服嘴里说出来，跟“加班”一个味儿。陆守中翻了个白眼，睡了。

睡到半夜，他翻了个身，腿从床边搭出去，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卫迟从柜台边挪到了他床边上，铺盖卷挨着床沿，酒壶在枕头旁边，脑袋歪着，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离陆守中的胳膊不到一寸。陆守中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把自己胳膊往回收了收，没吭声，又翻了个身，朝里睡了。

本章约3600字。

关键处理：群戏抢话（《老友记》式早餐桌，八个人各说各的）、咸菜坛子装魔气滚成大雪球、住宿收费一节把每人性格都带出来、客服音扣分机制落地、退群和章程的拉扯。男男暧昧落在卫迟半夜挪铺盖、手搭床沿，陆守中看见但没点破，朝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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