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爷

岳承宗到庙里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没急着进去，先绕着庙转了一圈，把四周地势看了一遍。庙后头有条干了的河沟，沟底全是碎石和干泥巴，能藏人，但藏不住马。庙左边是一片矮松林，疏得很，人走过去藏不住，马更藏不住。庙右边是片塌了一半的围墙，缺口刚好够一个人过，两个并排就挤。

他把枪插在庙正门口，枪杆杵地，自己往门槛上一坐，等着。

天黑透之后约莫一个时辰，坡底下传来马蹄声，三匹。岳承宗站起来，把枪拔出来，退到正殿里头，贴着门板往外看。三匹马在庙门口停下，马上下来三个人。打头那个穿灰袍，左眉上一道疤，从眉梢拉到眼角，没伤到眼珠子，但疤痕鼓着，像条蚯蚓趴在那儿。后面两个牵着马，马上驮着两个大箱子，黑漆漆的，箱盖上画了符。

三爷把马缰往旁边牵马的灰袍手里一扔，自己往庙里走。走到正殿门口，脚还没迈进去，岳承宗的枪尖从门里伸出来，停在他胸口前面三寸。

“站住。”

三爷低头看了看枪尖，又抬头看了看岳承宗：“你谁？”

“岳承宗。岩系魔将。”

“魔将？”三爷笑了一下，疤跟着动了动，“魔将堵我庙门？”

“你的庙？”

“我租的。”

“租的也没报备。阴司驿收魂，每月十五一趟。今天十一，你提前四天。不合规矩。”

三爷脸上的笑收了收，打量了岳承宗一遍：“你哪只眼看见我收魂了？”

“你后面那两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药材。”

“药材箱上画锁魂符？”

三爷回头看了一眼箱子，又转回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是阴司驿的人？”

“不是。”

“那你是哪个衙门的？”

“没衙门。散修。按魔道临时章程办事。”

“临时章程？”三爷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谁定的章程？”

“我定的。八个人签了字，盖了手印。”

三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这回笑得不客气：“你一个魔将，拿张自己写的破纸堵我？”

“纸是破，字是真的。”岳承宗把枪收回半寸，从怀里掏出那张临时章程，单手抖开，“违规收魂，魂没收，人扣下，交阴司驿处置。签不签？”

三爷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没接：“你他妈——”

“签不签？”

“不签。”

“不签就别走了。”

三爷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往袖子里一探。岳承宗枪尖往前送，三爷偏头躲开，袖子里甩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朝岳承宗面门上洒。岳承宗枪杆一横，岩气在面前凝了堵薄墙，粉末撞上去滋啦响，墙面上烧出几个小黑点。

“蚀骨粉。”岳承宗把薄墙往外推了一寸，“邪修才用这个。你不是阴司驿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阴司驿的了？”三爷退到庙门外，朝牵马的两个灰袍喊了一声，“箱子拉走！”

两个灰袍把马往坡下拽，岳承宗想追，三爷又甩了一把蚀骨粉过来，他脚步一停，枪杆一横，薄墙挡了。三爷趁着这一瞬，翻身上了最后一匹马，往坡下跑。

岳承宗没追。他把枪往地上一杵，岩气灌进地里，方圆五里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面鼓。震完他把枪拔出来，退进庙里，把正殿门板卸下来一块，扛着去堵后门，前门用枪杆别住。两箱子魂没来得及带走，留在了庙门口。

守中堂里，地面一颤，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晃了晃。陆守中正跟卫迟分烧饼，手一抖，半块饼差点掉地上。

“地震了？”卫迟把饼接住。

“岳承宗的信号。”陆守中把剩下的饼往柜台上一搁，“他那边出事了。”

“你不是说他打不过就退？”

“退了。但他把信号放了，说明庙里有东西没带走。”陆守中从柜台底下摸出外套披上，“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卫迟把弓背上。

祝晴从理疗床上坐起来：“我也去。”

“你留下。”陆守中把她按回去，“守中堂得有人。晏青，你也留下。沈砚谢昭还没回来，镇上万一有事，你们得接应。”

晏青坐在候诊椅上没动，点了点头。

陆守中和卫迟出了门，往北跑。卫迟跑得快，跑一段等一段，陆守中跑得慢，边跑边喘，跑到一半骂了一句：“你飞过去看看，别等我了。”

“我先过去，你别跑这么快，你喘得跟风箱似的。”

卫迟御风走了，陆守中一个人跑完剩下半截路。他到庙门口的时候，卫迟已经把两箱子都撬开了，一箱子码着魂瓶，比昨晚庙里的还多，另一箱子是空的，箱底铺了灰布，布上画了符，像是刚腾出来的。

岳承宗站在正殿门口，枪杵在地上，脸色不大好看：“三爷跑了。”

“跑了几个？”

“一个。两个牵马的被我岩墙困住了，在庙后头。”岳承宗指了指后面，“魂瓶留下来了，他跑得急，没来得及带。”

“他往哪边跑了？”

“坡下，往西。”

卫迟蹲在箱子旁边看魂瓶，数了数：“三十一个。比昨晚多。”

陆守中蹲下来看箱底的符：“这符跟昨晚偏殿后墙那个差不多，也是半成品。画糙了。”

“又是半成品。”岳承宗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故意的？”

“苏锦说是故意的。拆了阴司驿那边能知道。”陆守中站起来，“他往西跑，西边是什么方向？”

“往西是阴司驿的方向。”岳承宗把枪从地上拔起来，“他可能要往阴司驿送这批魂，送到之前被我们截了，他得回去报信。”

“报什么信？”

“报信说有人截了他的货。”岳承宗看了他一眼，“阴司驿那边可能会来人。”

陆中把箱盖合上：“三十一个魂瓶，先搬回去。阴司驿要来，躲不过，那就等他们来。”

“等？”卫迟抬头看他。

“不等怎么办？我们连阴司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总不能顺着三爷跑的方向追。追上了打不过怎么办？”陆守中把箱子往卫迟那边推了推，“你搬这个。岳承宗搬那个。回去再说。”

卫迟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沉得住气了？”

“我沉得住什么气。我就是不想追到阴司驿门口被人堵了。”

三个人把两个箱子搬回守中堂，来回搬了三趟。第三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苏锦还没回来，祝晴和晏青守在守中堂，沈砚和谢昭也回来了，在镇上蹲了一天，没打听到三爷的消息，但听说了一件事：镇西头卖豆腐的老黄前两天关门了，邻居说他回老家了，但有人看见他往北走了。

“往北？”陆守中把魂瓶从箱子里往外码，“北边是乱葬岗。”

“嗯。跟刘老六一样，说是出远门，其实魂在庙里。”沈砚把袖子拧了拧水，“三爷的货不光是从庙里收的，镇上也有人往他那儿送。”

“送魂的。”岳承宗把枪靠在墙角，“镇上有人帮三爷收魂，收完了往庙里送。老黄就是其中一个。”

陆守中把最后一个魂瓶码好，数了数，加上昨晚送回来的，守中堂里现在一共三十四个魂瓶。柜台上摆不下，码在墙根底下，一排一排的，标签朝外。

“三十四个魂瓶，三十四个魂。方掌柜弟弟那个也在里面。”陆守中蹲在魂瓶前面，看了一会儿，“阴司驿要来，咱们不能光等。得先摸清楚阴司驿在哪儿，有多少人，管事的什么级别。”

“我去。”卫迟把弓往肩上一挂，“我飞得快，先去看看。”

“你认识路？”

“三爷往西跑，我顺着西边找，总能找到。”

苏锦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她进门先看见墙根底下一排魂瓶，又看了看陆守中，又看了看卫迟，把手里一卷纸往柜台上一搁：“阴司驿的位置我摸到了。”

“你摸到了？”

“送魂的时候绕路去看了一眼。”苏锦把纸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画了乱葬岗往西二十里的一条官道，官道尽头画了个方框，框里写着“阴司驿”，旁边注了小字：“日夜有人值守，偏门两个，正门一个。有魂车出入，魂车往西走。”

“往西是哪儿？”

“不知道。但魂车往西，说明阴司驿不是终点，还有上家。”

岳承宗把地图拿过去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画的？”

“送魂路上画的。卫迟在前面飞，我在后面走，路过顺便看了一眼。”

卫迟瞪眼：“你让我先飞，你自己绕路去看阴司驿？”

“你飞得快，不让你先飞你老回头等我。”

“你——你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又没进去。在官道旁边的林子里看的，看完了才走的。”

卫迟把嘴闭上了，站在旁边看地图，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今晚我去阴司驿蹲着。”

“你蹲什么？”

“蹲魂车。看看魂车往哪儿走，上家是谁。”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我只蹲不露面，看清楚就回来。”

苏锦看了他一眼：“行。但你得把酒壶留下。”

“为什么？”

“你蹲点的时候喝酒，喝多了容易出事。上回在庙里你差点喝到树上去了。”

“我那是困了，找个地方靠一下。”

“你困了上树？”

“我习惯上树。”

苏锦把地图往他面前一推：“上树可以，酒壶留下。”

卫迟把酒壶从乾坤袋里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搁：“行。不过丑话说前头，不喝酒蹲一宿，我话可能比较多。”

“你话什么时候少过？”

卫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守中在旁边笑了一声，被卫迟瞪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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