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送魂

苏锦和卫迟天没亮就出了门，十七个魂瓶分成两趟送。卫迟背着石匣，苏锦拿着路线图，走之前苏锦又检查了一遍卫迟的乾坤袋：“酒壶呢？”

“搁店里了。”

“真的？”

卫迟把袋子往地上一倒，东西摊了一地，酒壶确实不在。苏锦看了一眼，把地图塞给他：“走吧。第一家镇东头，刘老六的杂货铺。”

陆守中站在守中堂门口，看着两人走远，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祝晴、晏青、沈砚、谢昭各占一角补觉，岳承宗坐在墙边闭目养神，柴房里四个邪修被捆了一宿，额头上的符纸还亮着。

他先去了柴房。四个邪修捆成一排，嘴里塞了布条，看见他进来，呜呜地叫。

“别叫。”陆守中蹲下来，把布条抽了，“饿不饿？”

白衣人瞪着他：“你捆了我一宿，还问饿不饿？”

“问饿不饿是客气。不饿就不给了。”陆守中站起来就要走。

“饿！”白衣人喊了一声，“饿。”

“饿就对了。馒头咸菜，一人一份，双倍价。”

“双倍？你抢钱？”

“你昨晚砸了我两个茶杯，碎银子我收了，茶杯钱还没算。双倍算便宜的。”陆守中从灶上端了馒头咸菜，一人一份塞过去，“吃完了有力气，把昨晚的事说清楚。说不清楚，下一顿没了。”

白衣人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停住了：“这馒头凉的。”

“凉的怎么了？我这儿不养闲人。”

“你——”

“吃不吃？不吃我收了。”

白衣人低头啃馒头，啃了两口，含糊着说：“你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头儿，那个下午去镇上接货的，叫什么？”

“不知道。我们叫他‘三爷’。”

“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左眉上有道疤。平时穿灰的，但出去接货的时候穿白的。”

陆守中想起昨晚白衣人穿的就是白的：“那你不就是三爷？”

白衣人噎了一下：“我……我不是。我是他手下。昨晚穿白的是因为他临时让我顶替。”

“顶替干什么？”

“他去镇上接货，让我穿他的衣服在庙里晃，万一有人来查，以为他在。”

“货是什么？”

白衣人嘴里的馒头嚼了半天没咽下去：“魂。”

“多少？”

“不知道。他只说今晚到，让我们把庙里的魂瓶码好等他。”

陆守中把剩下的馒头咸菜往柴房里一搁：“吃完了等着。回头有人来问，照实说。”

他出了柴房，方掌柜已经在前面等着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陆大夫，这是昨晚的汤钱。”

“汤不要钱。”

“那不行，你们守了一夜，不能白守。”方掌柜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陆守中掂了掂，铜板响，得有二十多文。

“多了。”

“多的算我请你们吃早饭。”

陆守中把多出来的铜板退回去：“早饭我们吃过了。汤钱收你十文，剩下的你留着。”他停了一下，“你弟弟的魂瓶在店里供着，你每天来上一炷香，跟他说说话。魂听得见。”

方掌柜点点头，抹了一把脸，走了。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镇上开始有人上门。先是屠户，腰还没好利索，但听说守中堂昨晚出了事，拎着半扇排骨来问：“陆大夫，你没事吧？昨晚听见北边有动静，镇上人都说邪修闹事。”

“邪修是闹了，已经捆了。”

屠户探头往柴房看了一眼，四个邪修蹲在里面，额头上贴着黄纸，正在啃馒头。屠户缩回头来：“嚯，还真抓了。这什么路数？”

“晚上来收魂的。你晚上睡觉小心点，别被人摸了印。”

屠户脸一白：“摸什么印？”

“回头跟你细说。你今天来干嘛？腰又不行了？”

“腰还好，就有点酸。但你昨晚有事，我寻思着来帮帮忙。你要是需要人手看着柴房里这几个，我晚上可以来。”

“你杀猪行，看邪修差点意思。”陆守中想了想，“不过你下午有空的话，帮我去镇上跑一趟，跟街坊说一声，最近晚上别出门。就说守中堂发了告示。”

“你还发告示？”

“口头告示。你嗓门大，喊两圈比贴纸管用。”

屠户拍着胸脯走了。

过了晌午，沈砚先醒了，从墙角爬起来，身下湿了一片，他低头看了看，拿袖子擦了擦地砖，越擦越湿。谢昭在旁边被水汽弄醒了，裹着外套坐起来：“你把地擦湿了。”

“我越擦越湿。”

“你拿我冰袋擦。”谢昭从乾坤袋里掏了个冰袋扔过去，沈砚接过来擦了两下，冰化了，地上更湿了。

“算了。”沈砚把冰袋还回去，“回头请陆大夫修地砖。”

“修地砖？”陆守中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地砖怎么了？”

“湿了。”

“谁弄湿的？”

“我。”

“你水系你怕湿？”

“我怕给你添麻烦。”

“你少哭两回就是帮我大忙了。”

沈砚闭了嘴，老老实实把席子卷起来晾在院子里。

祝晴和晏青也陆续醒了。祝晴火劲早上稳得多，袖口没冒火星，坐在柜台边上喝茶，喝了两口放下杯子：“苏锦和卫迟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十七个魂瓶，最快也得天黑。”

晏青在旁边擦刀，擦到一半，刀身映出柴房里几个邪修的影子，她看了一眼：“那几个邪修，审了吗？”

“问了一个，说了点。他们头儿叫三爷，昨晚去镇上接货，接的是魂。具体多少不知道，今晚到庙里。”

“今晚到庙里？”晏青把刀往鞘里一收，“那庙里现在没人，货到了谁接？”

陆守中把茶壶放下：“你的意思是，今晚去庙里蹲着？”

“蹲着。”晏青站起来，“我跟你去。”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了？”

“你不去？”晏青看了他一眼，“那我去。”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怎么了？”

“苏锦不在，没人分场。你一个人去，三爷到了，你打还是不打？”

晏青想了想：“打。”

“打完呢？魂瓶怎么办？”

“带回来。”

“你带得动十七个魂瓶？三爷的货要是比十七个还多呢？”

晏青不说话了。

祝晴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跟她商量没用。她脑子里只有拔刀和念台词。”

晏青瞪她：“你脑子里只有大剑和烧房子。”

“我烧房子比你念台词快。”

“你烧完了人也没了。”

“你念完了人也没了。”

两人吵着，岳承宗从墙边站起来：“我去。”

陆守中和祝晴晏青同时看他。

“今晚我去庙里蹲着。三爷来了，我先跟他签契约。他不签，我再打。”

“你一个人？”陆守中问。

“一个人。”岳承宗把枪从地上拔起来，“打不过我就退，退不了我就守。守不住我放信号，你们再来。”

“你放什么信号？”

“岩气震地，方圆五里都能感觉到。”

陆守中想了想：“行，你一个人去。但别硬扛，三爷要是比昨晚那几个高太多，你就退。庙可以丢，人不能丢。”

岳承宗看了他一眼，耳朵尖动了一下，没红，但动了一下：“嗯。”

祝晴和晏青不吵了。沈砚从院子里探进头来：“那我干什么？”

“你跟谢昭继续在镇上打听。三爷穿白的、左眉有疤，这特征好认。茶馆里蹲着，有人聊起就听着。”

谢昭点了点头，把外套裹紧，跟沈砚出门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卫迟先回来了。他一个人，背上的石匣空了，进门先灌了半壶水。

“送完了？”

“送完了。苏锦还在后头，她去阴司驿递交接单。魂瓶送出去十四个，剩下三个没送出去。”

“为什么？”

“有两个是刘老六那种，人没了魂还在的，得等阴司驿那边走注销流程。还有一个是方掌柜弟弟的魂瓶，苏锦说先供在店里，等方掌柜找到人再说。”

陆守中点了点头。卫迟灌完水，把水壶放下，从乾坤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路上买的。镇南头新开的饼铺，尝个鲜。”

陆守中接过来拆开，是两张烧饼，还热着。他咬了一口，咸香，芝麻多。

“你买的？”

“嗯。送魂路过，闻着香。”

“多少钱？”

“不要你钱。算我请你。”

陆守中看了他一眼，卫迟把目光挪到别处去了：“别多想。就是顺路。”

“我没多想。”

“你刚才那眼神就是多想了。”

“我什么眼神？”

“就那种——那种‘这不像你’的眼神。”

陆守中把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确实不像你。你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

“我那不是抠。我是穷。”

“穷还买烧饼？”

“我——我乐意。”

祝晴在旁边端着茶，看看卫迟又看看陆守中，忽然插了一句：“你俩够了没有？一个饼吃出八句台词。”

“谁跟他演台词？”卫迟把剩下的烧饼往桌上一搁，“我出去喂马。”

“你哪有马？”

“我——我出去走走。”卫迟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烧饼继续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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