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魂瓶

乱葬岗在镇北三十里，夜路走得快，八个人到的时候月亮刚偏西。卫迟先落了地，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往下看：“庙在坡底下，偏殿亮着灯，正殿黑着。门口蹲着一个，偏殿里头还有两个影子，至少三个。”

苏锦把沙盘往地上一铺，沙子自动聚成坡地、庙宇和周围的沟坎：“跟白天看的不一样。卫迟，你白天看的是四个，现在只有三个。”

“有一个可能出去了，或者缩进去了。”

“不管。正门一个，偏殿两个。”苏锦在沙盘上点了三条线，“祝晴跟我走正门。晏青翻墙从侧翼进去，先把偏殿门口那个解决了。陆守中绕到偏殿后墙，等我信号拆符。岳承宗堵后门，沈砚谢昭守外围沟坎，有人跑就拦。”

“我站哪儿？”卫迟问。

“你站那棵树上别动。”苏锦头都没抬，“刚才你从树上落下来踩断了一根枯枝，动静比正门敲门还大。这次别下来。”

卫迟看了看脚底下的断枝，不说话了。

晏青先动了，雷闪一步跨出三丈远，从庙宇侧墙翻过去，太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又轻又脆。正门口那个邪修正缩着脖子烤火，听见刀声抬头，晏青的刀已经搁在他脖子边上了：“出声就劈。”

邪修嘴张开一半，硬生生合上了。

苏锦和祝晴从正面走进去。祝晴大剑往正殿门板上一靠，没劈，就靠着，火劲把门板烤得滋滋响。正殿里没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席子和一个供桌，桌上摆着个香炉，香烧了一半就灭了。

“正殿没人。”祝晴给苏锦递了个眼色。

苏锦没理她，蹲在地上看供桌底下的砖缝。有一块砖被撬过，边上有新鲜划痕。她把砖抠出来，底下压着张纸条：“十五，死律司来验。”

“十五还没到。”苏锦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偏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被按在墙上了。苏锦和祝晴赶过去，晏青已经把偏殿门口那个解决了，刀柄磕在后脑勺上，人瘫在地上。偏殿里头还有两个，听见动静正往窗户那边窜。

祝晴一脚踹开偏殿门，大剑往里一横：“跳窗的，脚底下踩着我火劲了。”

两个邪修低头一看，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了一层薄薄的火苗，贴着砖缝烧，没烧到东西，但踩上去鞋底发烫。两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偏殿角落，前面是祝晴的剑，后面是墙。

“蹲下。”祝晴说。

两个邪修蹲下了。

苏锦跟进来，扫了一眼偏殿里头。墙角码着两排魂瓶，灰陶的，瓶口封着黄纸符，每个瓶身上贴了标签，写着魂主的姓名和生辰。她数了数，两排十七个。

“比卫迟白天看的多。白天十来个，现在十七个。”苏锦蹲下去看瓶身上的标签，手指在一个标签上停了停，“这个人我认识。镇上开杂货铺的刘老六，上个月说是出远门进货，一直没回来。”

祝晴走过去看了一眼：“死了？”

“魂在这里，人大概也没了。”苏锦站起来，“魂瓶搬回去，人得找。”

陆守中从后墙绕过来，翻墙进来的时候被墙头的碎瓦蹭了一下手背，没破皮，红了一道。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符呢？”

苏锦指了指偏殿后墙：“后墙上画了锁魂符，卫迟白天看到的那个。你看看能不能拆。”

陆守中走到后墙前面。墙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符，笔画扭得跟蚯蚓找娘似的，但符纹里能看见细细的灰气在流动，像水渠里的水。他没撑风雷罡壁，脚下不丁不八站定，两手往身前一合，中定御劲的路子走起来。灰气往他身上扑，碰到他身周那层柔和的气圈，跟水撞上棉花似的，软绵绵弹回去，弹了三回，符纹的灰气断了流，朱砂暗下去。他又拍了一掌，符纸“啪”地裂了，从墙上掉下来，落地碎成灰。

“行了。”

“这么快？”苏锦看了他一眼。

“锁魂符是附加术，中定御劲专克附加术。他画得也不怎么样，笔画都歪的。”

“你别轻敌。阴司驿的符不该这么糙。”苏锦蹲下去看碎符灰，用树枝拨了拨，“这符是半成品，像是被人故意画糙的。”

“故意的？”

“嗯。你拆了它，阴司驿那边可能会知道。”苏锦站起来，“赶紧搬魂瓶，搬完就走。”

十七个魂瓶，一人拎两个还剩一个。岳承宗把岩气凝成个石匣，魂瓶码进去，刚好装满。他抱着石匣从后门出来，后门口堵着的那个邪修已经被沈砚水牢困住了，水牢里还漂着几片烂菜叶，邪修在里面泡着，一脸生无可恋。

“外围没人跑出去。”沈砚站在水牢旁边，袖子湿了半截，“就这一个想翻沟，被我堵回来了。”

谢昭蹲在沟坎上，手里攥着一把冰碴子，看沈砚的水牢里水不够满，顺手往里丢了块冰：“给他降降温。”

“你别冻死了他。”沈砚说。

“冻不死。我控制着呢。”

陆守中抱着最后两个魂瓶从偏殿出来，听见他俩说话，插了一句：“冻死了算你的，谢昭。”

“算我的就算我的。”谢昭把冰碴子收回去，换了个小块的丢进去。

苏锦把三个邪修捆在庙门口，额头上贴了符，跟柴房里那四个一样。她蹲下来问其中一个：“庙里就你们三个？还有没有别人？”

邪修看了她一眼，嘴硬：“没了。”

“那偏殿后墙的符是谁画的？”

“我们头儿。”

“你们头儿人呢？”

“下午出去了，说去镇上接货。”

“接什么货？”

邪修嘴闭紧了。苏锦也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说拉倒。回去让岳承宗跟你签契约，签完再问。”

邪修听见“签契约”三个字，脸绿了。

回程的路上，卫迟从树上落下来，凑到陆守中旁边：“你那手，红了一道。”

“蹭的。”

“蹭的？”卫迟伸手把他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一条红印子，没破皮，但周边泛了点青，“你这蹭的印子怎么跟冻着了似的？”

“墙头碎瓦，有些长了青苔，滑。”

卫迟看了看他的手背，又看了看他的脸：“你胸口那事，真没事？”

“你怎么老问我胸口？”

“你今天晚上按了三回了。”

“我按三回怎么了？我岔气。”

“你岔气岔一晚上？”

陆守中把手抽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谁关心你。”卫迟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我就问问。你死了没人给我开药。”

“你什么病？”

“我没病。”

“没病吃什么药？”

卫迟噎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没接话。

回到守中堂已经过了子时。方掌柜没睡，站在药铺门口等，看见他们抱着石匣回来，先数了数人头，八个都在，才松了口气：“魂瓶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陆守中把石匣往柜台上一放，“十七个。刘老六的魂在里面，杂货铺那个。”

方掌柜脸色变了：“刘老六？他……他真没了？”

“魂在，人大概没找到。”苏锦把魂瓶一个一个从石匣里拿出来，在柜台上排成两排，“明天得把魂送回各人家去，没死的人魂归位，死了的人魂得送去阴司驿走正规流程。”

“阴司驿那边不是有邪修在截魂吗？”祝晴问。

“截魂归截魂，正规流程还得走。不然魂散在三界里，阴司驿的生死簿对不上，回头又是个麻烦。”苏锦把标签一个一个看过去，在本子上记，“明天分头送魂。卫迟跟我去，你飞得快，送完一家换下一家。”

“又是我？”

“你跑得快。”

“跑得快跟送魂是两回事。”

“那你跟岳承宗换，你守守中堂，他去送魂。”

卫迟看了一眼岳承宗，岳承宗面无表情地站在墙边，怀里还抱着石匣：“行，我去送魂。”

“你答应了？”

“送魂按章程走，魂归位要填《魂体归位确认书》，对方家属签字，你跑得明白吗？”

卫迟想了想：“……行吧，我跟你去送魂。”

陆守中把石匣里最后一个魂瓶拿出来，瓶身上的标签写着“方大勇，生辰丙寅年腊月廿三”。他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方掌柜：“方掌柜，这是你什么人？”

方掌柜接过魂瓶，手抖了一下：“我弟弟。去年说去外地贩药，一直没回来。”

陆守中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方掌柜把魂瓶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这魂，能送回去吗？”

苏锦看了他一眼：“能。但魂归位得本人身体还在，你弟弟人没回来，魂先回来，得有人守着魂瓶等他。不然魂归不了位。”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明年。”

方掌柜把魂瓶往怀里紧了紧：“我等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卫迟看了看方掌柜，又看了看陆守中，忽然开口：“那什么……送魂的事，我跟你去。”他指了指苏锦，“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送完魂，你帮我把那八遍没过的申请表重新填一遍。”

苏锦看了他半天：“……你表格给我看看。”

卫迟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苏锦接过去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你把‘御风侦察’写成‘喝酒飘了一圈’？”

“那是笔误。”

“你把‘魔气使用量’填成‘大概二两’？”

“那是估算。”

“你第八遍还是这么填的？”

“第八遍是陆守中帮我填的。”

苏锦转头看陆守中。陆守中举起手：“我帮他填了，填得挺正经的，他自己嫌不够‘自由’，又改回去了。”

苏锦把表格往柜台上一拍：“明天送完魂，我帮你填。但你得按我填的抄，一个字不许改。”

“行，一个字不改。”

“喝酒那个‘酒’字也不许改。”

“那不行——”

“那你自己填。”

卫迟闭嘴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锦把十七个魂瓶按路线排好，卫迟拿着地图看了半天：“这个路线绕远了。”

“你飞直线的？魂瓶不能飞直线，得走阳关道，阴气太重会散。”

“那这得送到什么时候？”

“送到明天。”

“明天？”

“你跑得快，一天送完。跑得慢就两天。”

卫迟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十七个点，叹了口气，把酒壶从乾坤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不喝？”陆守中在旁边问。

“今天不喝。”

“为什么？”

“送魂呢。喝了酒魂瓶串味，苏锦又得骂我。”

苏锦在门口喊了一声：“走了！送魂的跟上，其他人补觉。陆守中，你守店，顺便把柴房里那四个邪修的早饭管了。”

“管饭？管什么饭？”

“馒头咸菜。不吃拉倒。”

“那我收他们饭钱。”

“你连邪修的饭钱都收？”

“邪修的钱不是钱？”

苏锦翻了个白眼，带着卫迟和十七个魂瓶出了门。方掌柜抱着他弟弟的魂瓶回了药铺。祝晴、晏青、沈砚、谢昭各找地方补觉。守中堂又安静下来。

陆守中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馒头五个，咸菜两碟，邪修伙食费待收。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大对，又划掉，改成：馒头五个，咸菜两碟，邪修伙食费——收双倍。

他放下笔，按了按胸口。昨晚打了那一场，胸口那颗心跳了三回，今天早上倒安静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纸味茶，喝了一口，把抽屉推拉了一回——顺滑。

“岳承宗。”他喊了一声。

墙边传来回应：“嗯。”

“你那个滑道修得不错。”

“基本功。”

“你教教我？”

岳承宗从墙边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你学这个干什么？”

“艺多不压身。”

“教你可以。”岳承宗缩回去了，“学费半文。”

“半文？你收我学费？”

“你收我茶钱，我收你学费。按章程。”

陆守中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行，记上。岳承宗学费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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