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魂车

卫迟出门之前，苏锦又检查了一遍他的乾坤袋。酒壶确实没带，但袋子里多了一包炒豆子、一壶凉茶、两条肉干，还有块石头——苏锦拿起来看了看：“这石头干嘛的？”

“路上捡的。好看。”

“蹲点你带什么石头？”

“蹲点无聊，盘着玩。”

苏锦把石头放回去，又翻了翻，确认没夹带酒，才把袋子还给他：“丑时之前回来。不回来我当你出事了。”

“出不了事。我就蹲着看，又不打架。”

“你上回也说就看看，结果箭拐弯扎了岳承宗屁股。”

“那是风偏。跟打架没关系。”

“快走。”

卫迟把弓往肩上一挂，出了门。守中堂里剩下的人各找各的地方歇着。陆守中把灶上留的半锅粥分了，沈砚喝了两碗，谢昭喝了三碗，晏青喝了一碗就放下了，说“淡”。祝晴喝了两碗，说“还行”。岳承宗喝完把碗洗了放回去，陆守中退了他半文。

卫迟出了镇子往西走，官道上没人。他御风走了一段，落下来歇脚，蹲在路边吃了一把炒豆子，喝了半壶凉茶。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得官道白晃晃的，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一片，虫叫得凶。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一片林子。林子边上停着两辆马车，车上没灯，但马在吃草料，蹄子刨地的声音在夜里听得清楚。卫迟蹲在庄稼地边上，没急着靠近，先看了一会儿。车边站着两个人，穿灰的，靠在车辕上打盹，一左一右，把路堵了。

卫迟绕了个弯，从林子侧面摸过去，找了棵高树爬上去。树杈正好对着官道，能看见马车全貌，又不至于被车上的人看见。他蹲在树杈上，把弓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开始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官道西头来了三辆马车，比停在林子边的两辆大一圈，车上装着箱子，箱盖上画了符。赶车的是两个灰袍，车旁边还跟着一个骑马的，看身形不像三爷，比三爷壮。三辆车停在林子边，两个打盹的灰袍醒了，迎上去说了几句。卫迟离得远，听不清全话，只逮着几个词：“三爷”“截了”“死律司”“明天”。

骑马的灰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对面，卫迟眯眼看了看，像是一块令牌。对方接了，往林子深处指了指。三辆车重新动了，往林子那边拐，不是往阴司驿的方向。

卫迟在树上把路线记了下来：官道往西，过林子三百步，有条岔路，往北。

他从树上溜下来，远远跟着那三辆车。跟了一段，车拐进岔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密起来，月光透不下来，黑得只能听见车轮声。卫迟不敢跟太近，落到车后头二十来步远，贴着树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透出光来。

是一处山坳，坳里搭了三个棚子，棚子底下码着魂瓶，密密麻麻的，比守中堂墙根底下那些多得多。棚子边上还搭了个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在冒泡，闻着一股酸馊气。棚子后面有两个人守着，一个人手里拎着锁链，另一个拿着块板子，像是记账的。

三辆车停进山坳，赶车的灰袍跳下来，跟守棚子的人对了令牌，开始卸货。卫迟蹲在坳口外头一棵歪脖子树上，把看到的都记在脑子里：棚子三个，魂瓶至少上百，守棚子的四个，加上赶车的两个，一共六个。那个骑马的灰袍没进山坳，在坳口停了一下，掉头往南走了。

卫迟没跟骑马的，他等卸货的灰袍把魂瓶码好，开始往回走，才从树上下来。正要撤，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他低头一看，脚底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守棚子的一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谁？”

卫迟没动。

“有动静。”那人拎着锁链往坳口走。

卫迟把弓摘下来，搭了支箭，没拉满，对准了坳口边上一块松动的石头。等那人走到石头边上，他一箭射过去，箭钉在石头上，石头滚下来，砸进旁边的草丛里，发出好大一声响。

“那边！”那人往草丛跑。

卫迟收了弓，从树后翻出去，顺着岔路往回跑。跑出岔路上了官道，才御风起来，一口气飞回镇上。

到守中堂的时候丑时刚过。苏锦没睡，坐在柜台边上画沙盘。卫迟推门进来，先灌了半壶凉茶，把剩下的半壶递给苏锦：“喝不喝？”

“不喝。看到什么了？”

“阴司驿不是终点，是个中转站。”卫迟把弓放下，在柜台边上坐下来，把看到的从头说了一遍，“官道往西有一片林子，林子边停着车。往西来的三辆车没进阴司驿，在林子边拐了岔路往北，进了个山坳。坳里三个棚子，魂瓶码得跟墙似的，我估摸着得有上百个。守棚子的四个，赶车的两个，一共六个。有个骑马的没进坳，在坳口掉头往南走了。”

“骑马的什么特征？”

“没看清脸。比三爷壮，腰上别着块令牌。”

苏锦在沙盘上把路线画出来，官道、林子、岔路、山坳，画完了拿树枝点了点山坳的位置：“这里离阴司驿多远？”

“走路一炷香。我飞的话，半炷香。”

“魂瓶码在山坳里，不送阴司驿，说明阴司驿只管中转，真正的库房在山坳。骑马的往南走，南边是镇上方向。”

“他往镇上去了？”

“不一定。但南边除了镇上，还有几个村子。他要是去村子收魂，那这窝人的手伸得比咱们想的还长。”

陆守中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他也没睡：“山坳里那上百个魂瓶，得搬回来。”

“搬回来往哪儿放？”苏锦回头看他，“守中堂墙根底下已经码了三十四个，再多上百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那就找个地方存。”陆守中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方掌柜的药铺后院还有个空仓，我去跟他借。”

“上百个魂瓶，你借个仓就够了？”

“不够再想办法。总不能把魂搁在山坳里不管。”

苏锦在沙盘上又画了两笔：“得先想办法把守棚子的那几个引开。六个，我一个一个算，岳承宗堵坳口，祝晴跟我正面，晏青侧翼，卫迟站高处射箭封路，沈砚谢昭外围。陆守中——”

“我搬魂瓶。”

“你搬魂瓶？”

“我搬魂瓶。你们打，我搬。搬完了再给你们治伤。”

苏锦想了想：“行。但你得带上乾坤袋，你那袋子破了个洞，我缝了两针，能装东西了。”

陆守中从柜台底下把乾坤袋摸出来，看了看袋口的补丁，苏锦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确实把洞补上了：“你什么时候缝的？”

“你昨天睡着的时候。袋口不缝，铜板掉一路。”

陆守中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补丁上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陆”字：“你绣这个干嘛？”

“怕跟卫迟的袋子混了。他那袋子破得跟你这差不多，不绣字分不清。”

卫迟把自己的乾坤袋拿过来看了看：“我的没绣字。”

“你的不用绣。你袋子里酒壶一掏出来就认得了。”

卫迟把袋子收回去，没接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八个人把山坳的方案定下来了。卫迟带路，岳承宗堵坳口，祝晴晏青正面推进，苏锦在后头指挥，沈砚谢昭守外围，陆守中负责搬魂瓶。方掌柜那边陆守中天亮之后去借仓，顺便把弟弟的魂瓶还回去。

“还有个事。”苏锦把沙盘收起来之前又补了一句，“骑马的往南走了，万一他去镇上，咱们八个都不在，方掌柜那边没人守。”

“让屠户守着。”陆守中把账本合上，“他嗓门大，跑得快，有事先喊。”

“屠户？杀猪那个？”

“嗯。他欠我人情，使唤得动。”

苏锦看了他一眼：“你连屠户都编进队伍了？”

“不叫编。叫临时雇工。”

“你付他钱？”

“不付。抵他腰疼的诊金。”

苏锦把沙盘往袖子里一抖，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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