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记谱

薇奥拉第二天上午就把人带来了。

音乐系的助教姓孙，是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人，背着一只大包，里面装着五线谱本、几支不同粗细的笔、一个小音叉、还有一把折叠凳。她在魔王城大厅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光线好的位置坐下，凳子撑开，谱本摊在膝盖上，笔帽咬在嘴里，冲林奇抬了抬下巴：“来。哼吧。”

林奇站在她面前，清了清嗓子。旁边薇奥拉坐在桌边，笔记本翻开，准备记录。莉娜蹲在门口吃早饭，牛头人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雕刻师傅坐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块木头边刻边等。

“我先说好，”林奇看着孙助教，“我哼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哼完了让我再哼一遍，可能跟上遍不一样。”

“没事。”孙助教把笔从嘴里拔出来，“你哼几遍我记几遍。记完了对一下，把重复最多的那部分摘出来就行。”

林奇深吸一口气，开始哼。他哼的是一段旋律，不长，大概七八个小节。哼到后面他停住了，摇摇头：“到这儿就断了。”

孙助教飞快地在谱本上画了一串音符。画完之后抬起头：“再来一遍。”

林奇又哼了一遍。这次哼到大概第五个小节的时候拐了个弯，跟前一遍不一样。孙助教没说话，划掉了刚才记的，重新记。林奇哼了第三遍，又不一样。第四遍，又拐回去了。

孙助教记了五遍，把谱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笔尖点着第一遍记的那行：“你第一遍和第四遍哼的是一样的。第二遍和第三遍是另一种。第五遍跟哪遍都不像。”她把谱子递给薇奥拉看了一眼，“你听的时候觉得哪遍最顺？”

薇奥拉凑过去看谱子。她不是音乐系的，但学院的基础课里有乐理，能看懂个大概：“第一遍和第四遍。这两遍的结尾都停在一个比较自然的位置。其他几遍的结尾有点突兀。”

“对。所以我倾向于第一遍和第四遍是更接近原曲的版本。”孙助教把谱子翻回来，用笔在几个音符上画了圈，“现在的问题是，这段旋律的调式结构很奇怪。你们看这里，这一段用的是七声调式，但中间偏了一个半音。学院教的民间曲调里没有这种偏法。还有这里，这个大三度后面直接接了一个纯四度，中间跳过了正常的过渡音。这种写法在学院教的作曲规范里属于‘不规范进行’。”

“什么意思？”林奇问。

“意思是这段旋律不符合这个世界的音乐理论。”孙助教把谱子转过来给他看，“你哼的东西，从调式到音程关系到节奏划分，跟这个世界的音乐体系都对不上。你从哪学来的？”

林奇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薇奥拉替他答了：“他是穿越者。穿越前在另一个世界。这段旋律是他穿越前的记忆。”

孙助教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跃跃欲试”：“穿越者？另一个世界的音乐？难怪。我说这调式怎么这么怪。另一个世界的音乐体系跟我们不一样，那这段旋律的结构就说得通了。它在那个世界是正常的，在这个世界才显得不规范。”

“那你能把它补全吗？”薇奥拉问。

“补全得靠猜。”孙助教把谱子摊在桌上，用笔尖点着断掉的位置，“林奇每次哼到这儿就停了。后面是什么，他自己不知道，我也没法凭空编。但我可以试试用对位法推一下。按照他前面这段的调式走向和音程习惯，后面大概率会落在某个音上。我推几个可能性出来，你挨个听听，哪个顺耳就是哪个。”

林奇点了点头。孙助教在谱本上画了三条不同的后续旋律，每条都不长，大概四五个小节。画完之后她掏出一个小音叉，敲了一下，定了个音高，然后开始哼第一条。

“第一条。你听听顺不顺。”

林奇听完了，摇头：“不太顺。感觉后面应该往上走，这条往下走了。”

孙助教划掉第一条，哼第二条。林奇听完，想了想：“比刚才那个好一点，但结尾收得太快了。感觉还没完就停了。”

孙助教划掉第二条，哼第三条。林奇听完，沉默了几秒：“这个有点像了。但中间应该有个转折，不是直接顺下来的。”

“转折？”孙助教拿起笔，“什么样的转折？往下还是往上？”

“往上。但得拐一下。不能直接上去。”

孙助教画了几笔，哼了一遍。林奇摇头。她又画了几笔，再哼一遍。林奇又摇头。来回改了五六遍，最后一遍哼完，林奇没说话，闭着眼睛又听了一遍（孙助教又哼了一遍），睁开眼：“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孙助教把最终版谱子抄在干净纸上，递给林奇看了一眼：“这就是你脑子里那段旋律的完整版。虽然后半段是我猜的，但至少调式和结构都对得上。你跟着谱子哼一遍试试。”

林奇接过谱子。他看不太懂五线谱，孙助教就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他哼。哼了两遍之后，林奇大概记住了。第三遍他自己哼，从头哼到尾，中间没断。

哼完之后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怎么了？”薇奥拉问。

“我想起来了一点东西。”林奇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东西，“这首歌……我穿越前经常听。在宿舍里用耳机听。走路的时候也听。我记得那个歌手的名字……好像是三个字。第一个字是‘陈’。”

他想了半天，后面的字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比起之前完全空白的状态，这已经是进展了。

孙助教把谱子收好：“行。有进展就好。我回去把这段旋律编成完整的曲子，用学院乐器弹出来，录到留音符里给你。留音符能反复播放，你天天听，说不定能想起更多。”

“留音符？那是什么？”

“学院做的一种小道具。把声音封在符纸里，撕开就能听。能听大概十次左右，十次之后就失效了。”孙助教把谱本塞回包里，“我做好了给你送过来。”

薇奥拉合上笔记本：“孙助教，这件事麻烦你保密。旋律的来源和恢复过程不要跟别人提。”

“放心。学术伦理我还是懂的。”孙助教站起来，把折叠凳收进包里，冲林奇摆了摆手，“你那个世界有没有别的歌？下次多哼几首，我一起记。穿越者的音乐样本可不多见，我回去能写三篇论文。”

林奇送走了孙助教，回到大厅。薇奥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最终版谱子，眉头皱着。

“怎么了？”林奇问。

“孙助教说这段旋律的调式结构跟这个世界对不上。但她补全的时候用的是学院教的乐理框架。也就是说，她补出来的后半段，是‘用这个世界的音乐规则去套另一个世界的旋律’。能套上，说明两个世界的音乐体系有相通的地方。但套得不太顺，中间改了好几次才勉强接上。”

“所以呢？”

薇奥拉把谱子放下：“所以这证明了一件事。你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某种底层的规则对应关系。音乐规则能部分对应，那其他东西呢？词条系统的底层规则，是不是也跟那个世界有关？”

林奇想了想：“顾言之前问我‘系统面板上有没有看不懂的内容’。他问这个，可能就是想知道两个世界的规则是不是相通的。”

“对。而且他问的时候，系统弹了红色警告。说明系统检测到他在试探这件事。”薇奥拉把谱子折好收进包里，“旋律的事先这样。你每天听孙助教做的留音符，能想起多少算多少。我现在回去查一下学院有没有关于‘异世界规则对应’的研究文献。顾言那边，他下次来的时候你继续跟他周旋，别让他看出你已经在恢复记忆了。”

林奇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面安安静静的。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金色词条旁边那行小字，之前写的是【熟练度提升。距离升级至紫色品质还差……】。现在那行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记忆恢复程序已启动。当前恢复进度：低。建议：继续使用旋律触发。附注：第二笔军费（季节记忆）的恢复难度较高，需寻找与该季节高度相似的场景。当前季节：夏末。建议：在夏末进行季节记忆恢复尝试。】

林奇把面板关了。现在是夏末。距离秋天还有半个月。如果第二笔被扣的是某个夏天的记忆，那趁着夏末赶紧想办法恢复，说不定比等到冬天再试要容易。

他得跟薇奥拉商量这件事。

【第27章 完】

【下章预告：第28章《夏末》——林奇跟薇奥拉商量第二笔记忆的恢复计划。薇奥拉翻了系统面板上“需重新经历与该夏天高度相似的场景”那行字，问林奇：“你穿越前的夏天，一般干什么？”林奇想了想：“吃西瓜。打游戏。熬夜。跟室友出去吃烧烤。”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烧烤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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