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线

第十五天，梧桐街重新开张。

新刷的门脸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青石板重新铺过，连路口那个漏了三年的井盖都换了。

开张这一场，陆沉舟没请锣鼓，没放礼炮，只在街口挂了一条红横幅，写着七个字：

梧桐街，从头再来。

那天来的人，比过年还多。老街坊、工地上的工友、方国梁带来的一车人、贾师傅一家、方雨晴母女，还有齐老门下的几个学生。街道办孙主任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笑着看了一会儿，悄悄走了。

开张那天，陆沉舟给街坊们办了三件事。

头一件，是给每家铺子，都发了一块新牌子。牌子是木头做的，个头不大，上面刻着铺子的名字，背面刻着两个字：还在。

"为什么刻'还在'？"罗胖子拿着自己那块，翻来覆去地看。

"因为这条街，差点就没了。"陆沉舟说，"这两个字，是给自己的，也是给别人的。以后哪家撑不住了，就把牌子翻过来，摆在门口。看见的人，都去帮一把。"

第二件，是把那条被当成"临时点"的遮阳伞，留下了一把。就立在街口，伞下摆一张小桌，桌上一壶凉茶，一个药箱。

"这把伞不撤。"陆沉舟说，"从今天起，梧桐街街口，天天有大夫。谁有急事，抬脚就到。这叫'门口医'。"

"谁坐这儿？"

"我。"陆沉舟说，"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我坐这儿。"

第三件，他给十五天里没停过一天工的那几个人，发了红包。罗胖子他们不肯收，被陆沉舟硬塞进手里。

"干活不给钱，那不叫帮忙，那叫占便宜。"陆沉舟说，"拿着。以后我这儿有事，你们还得来。"

五个临时医疗点没撤，改成了五个固定的"沉舟堂分号"。五张桌子，五个坐堂大夫，从早看到晚。

而前一天晚上，周慕白也来了。

他是来"道贺"的。黑色的车停在街口，他拎着两瓶酒站在沉舟堂门口，笑着说："陆先生，好手段。这一条街，让你盘活了。"

"周总过奖。"陆沉舟给他倒了杯茶，没接酒。

"'十五天'这一手，漂亮。"周慕白坐下来，"我还以为你会跳起来告我们，闹上新闻。你倒好，把停业变成了招商，把工期变成了宣传。"

"周总本来想看我关门。"

"我不是想看你关门。"周慕白摇摇头，笑得有些意味不明，"我是想看看，你能撑到哪一步。"

"那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周慕白站起来，把那两瓶酒留在桌上，"陆先生，我劝你一句。这局棋，对手不是我。"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慕白整了整袖扣，"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温三爷那边，让我带句话给你。"

陆沉舟没动。

"他说，他很欣赏你。"周慕白说，"苏家那个摊子，你救不动的。不如换一棵树。温家的门，开一半给你。"

"开一半？"

"对。另一半，看你自己走得够不够快。"周慕白笑了笑，"三爷是个爱才的人。这是个机会，我劝你别错过。"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慕白以为他在犹豫。

然后，陆沉舟笑了。

"周总，"他说，"上回你请我去医道会，说踩着我，能让永昌上个台阶。这回你把温家的门开一半给我，是想让温家干干净净地把城南这一片拿走，还落个'爱才'的好名声。"

周慕白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陆沉舟把桌上那两瓶酒推回去，"别人给我递东西的时候，我总想看看，他那只手，背后还站着谁。"

"所以？"

"所以酒我收了，话我不接。"陆沉舟说，"替我谢谢温三爷。就说，梧桐街这棵树，我不换。他要是真想要城南，咱们就在城南见。"

周慕白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他拿起那两瓶酒，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说了句话，声音冷得像铁。

"陆沉舟，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金线外的蚕。"周慕白说，"养蚕的规矩你懂不懂？一条金线，是防止蚕爬到边上去的。可有些蚕偏偏以为，自己爬过去了，就是自由了。等它爬出去才发现，外边，连桑叶都没有。"

说完，他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卷起一阵街尘。陆沉舟站在门口，看那辆车消失在街口，把手插在兜里，好一会儿没动。

那天晚上，苏晚棠来得晚，来了先问一句："听说周慕白来下了战书？"

"他哪有那个胆量。"陆沉舟给她倒了杯茶，"他是来递话的，也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试探我有没有软的地方。"陆沉舟说，"他说'换一棵树'，如果我说'容我想想'，那就说明，我的根扎得不稳。他回去就能跟温家报告：这个人，可以买。"

"你要是接了呢？"

"接了，就不是我了。"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半天，忽然说："陆沉舟，我今天在公司，碰了件怪事。"

"什么事？"

"下午来了三个人，说是省里一家医药投资公司的，想跟我们苏氏健康事业部谈合作。"她顿了顿，"谈得很客气，条件很优厚，唯一的要求是，'希望陆总本人出面接待'。"

陆沉舟抬眼："什么公司？"

"名字我没听过。"苏晚棠说，"但我留心看了一下他们的车，玻璃上贴了一张会员停车标，是城北那家会所的。"

"温家的。"

"嗯。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要回去跟总经理商量。"

"做得对。"陆沉舟点点头，"从明天起，凡是这类找上门的，一律过我的手。你只管业务，别沾这些。"

"为什么？"

"因为温家最爱走的路，是从'合作'里找人。"陆沉舟说，"谈合作，就得见面；见面多了，就有了交情；有了交情，就有了把柄。这条路，他们走了二十年，熟得很。"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这半个月，得把所有'合作'都挡在门外？"

"不。"陆沉舟想了想，"你告诉他们，苏氏对合作持开放态度，但所有对外合作，都必须走公开流程。你把这句话，写进邮件，抄送全公司。"

"这样……"

"这样温家要么走公开流程，跟所有人一起竞标；要么放弃。"陆沉舟说，"他想暗着来，你就把门打开，让太阳照进去。"

苏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些招数，都是从哪儿学的？"

"山上。"陆沉舟说，"我师父教书，从来不讲大道理。他只说，人心这东西，你不用算计它，你只要别让它躲在暗处。"

而此时，城北那栋灯火通明的宅子里，温子谦正站在书房的窗前，听周慕白汇报。

"他不接。"周慕白说。

"不接就对了。"温子谦笑了，"他要是一口答应，我反倒看不起他。"

"三爷，下一步？"

"下一步，"温子谦转过身，"不用我们动。他自己会动。"

"您的意思是……"

"二十吨货。"温子谦端起茶杯，"永昌撑不住，他也等着。我们只要把'姓卫'两个字，轻轻放出去，他自己就会往那个坑里走。人一旦开始查自己的根，就顾不上眼前的路了。"

周慕白迟疑了一下："万一他真查出来了呢？"

温子谦的笑意淡了淡。

"查出来也晚了。"他说，"有些名字，一旦被叫出来，就成了催命符。"

同一时刻，梧桐街的灯还亮着。

陆沉舟把周慕白留下的那两个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半枚玉。

灯下，那半个字的暗纹，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声。

苏晚棠如今是副总裁，忙得脚不沾地。她进来的时候妆都花了，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鞋跟一蹬，长长地出了口气。

"听说周慕白来了。"她揉着眉心。

"来了。"陆沉舟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晚棠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抬起头："温家开口，你为什么不接？"

"你觉得我该接？"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接。"苏晚棠说，"温家是棵树，比苏家大十倍。"

陆沉舟给她续上茶："晚棠，你知道温家为什么忽然给我开门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今年，赢了两场。一场医道会，一场你的答辩。"陆沉舟说，"人家不是看中我，是看中我手里这两把刀。刀借给别人使，用完了，是要还的。如果我今天接了这半扇门，将来我拿什么还？我自己，还是苏家？"

苏晚棠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脸色微微变化。

"所以你不接。"

"不接。"陆沉舟说，"我可以跟你一起扛苏家，扛不动的时候再说走。但不能拿苏家，去换一扇门。"

苏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刚才坐在车里，一路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说'接吧'，我大概会同意。"她说，"因为温家确实是条路。可你说了不接，我心里反倒踏实。"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嫁的这个人，不是个只算得失的。"苏晚棠站起来，理了理外套，"陆沉舟，我饿了，有面吗？"

"有。"陆沉舟也站起来，往厨房走，"番茄鸡蛋。"

"又是番茄鸡蛋。"

"手艺没练好之前，只做这一样。"

苏晚棠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回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