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十五天

第二天上午，陆沉舟去了街道办。

孙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小，墙上贴着一张城南片区的地图，老旧的。

"陆大夫。"孙主任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面先倒了杯水，"坐。你是为梧桐街的事来的。"

"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孙主任摆摆手，"要求缓停业，对吧。我告诉你，缓不了。规划定了，工期卡在年底之前，这条街必须动。"

"我不是来求缓停业的。"陆沉舟说。

孙主任愣了一下。

"我是来跟您谈，这十五天怎么用。"

陆沉舟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东西，推过去："一条街，十几家铺子，十五天停业。这十五天，如果就让街坊在家干坐着，等再开门，人心散了，这条街也就死了。到时候您这个更新，只能更新出十几间空铺子，招商也招不来人。"

孙主任翻开那份东西，眉头一点点皱紧，又一点点松开。

那是一份"停业期改造方案"，事无巨细：哪家铺子修什么，谁家有老人不方便动工，动工期间水电怎么接，材料哪里买最便宜，甚至连工人从哪儿请，都列了出来。

"这方案，"孙主任抬起头，"谁做的？"

"我昨晚写的。"

"一夜？"

"一夜够了。"陆沉舟说，"我在这条街上站了半年，谁家的墙是从哪儿裂的，我都知道。"

孙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陆大夫，说实话，这个方案上周在我们这儿，没人提得出来。定工期的、出规划的、签合同的，都只想着把活干完。可干完了，街上没人，谁来担这个责？"

"我担。"陆沉舟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停业期间，允许我在这条街口，设五个临时医疗点。"陆沉舟说，"不占道，不搭棚，就是桌子、遮阳伞、一个药箱。街坊头疼脑热，抬脚就能看。工期一结束，我撤。"

孙主任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陆大夫，你这个人，真会做生意。"

"不是生意。"陆沉舟也笑了，"我这条街上，有十几个吃降压药的老头，还有两个孕妇。停业十五天，我不是怕没生意，我是怕他们没人管。"

孙主任没再说什么。他拿起笔，在陆沉舟那份方案上，郑重地签了字，然后补了一行：

同意设置临时医疗点五个。免收管理费。

签完，他把笔放下，忽然叹了口气。

"陆大夫，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孙主任往椅背上一靠，"这次更新，我推了小半年。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不是没人配合，是配合的人，全在看我的笑话。"

"看什么笑话？"

"看我没钱。"孙主任苦笑，"更新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可这筐底是漏的。区里给的启动资金，只够画图、勘测、发公告。真到施工，街道办一分钱没有。我找过三家想接手的公司，人家一听'街道办牵头'，扭头就走。"

"温家接了吗？"

孙主任的眼神闪了一下，没直接答："温家的公司来过。谈了三次，条件很好，一分钱不要街道出，还倒贴三百万做'社区形象提升'。"

"条件呢？"

"条件就是，将来这片区的商铺运营，归他们。"孙主任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是个坑。可我没得选。我总不能跟老百姓说，这条街，十五年之内别想修。"

陆沉舟安静地听完，忽然问："孙主任，如果有一家公司，愿意出同样的钱，条件是，商铺还是街坊的，只做升级，不换主人。您愿意谈吗？"

孙主任一下坐直了："谁？"

"我。"陆沉舟说，"我现在拿不出三百万，但我能拿出比三百万更值钱的东西。"

"什么？"

"人。"陆沉舟说，"这条街的铺子，我在。人，我熟。街坊信我，师傅我能请。您给我十五天，我把这条街的人心、人力和人气，先盘起来。您拿这份东西，去跟温家谈，就多了三分底气。"

孙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大夫，你图什么？"

"我图这条街别死。"陆沉舟说，"您图这条街修好。咱们图的是一件事。"

孙主任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伸出手："这活，我配合你。能配合到哪一步，我不敢保证，但在我这个位置上，能做的，我做。"

陆沉舟跟他握了手。

从街道办出来，太阳正好。陆沉舟站在台阶上，给方国梁打了个电话："五处铺面，明天起改临时门诊。桌子和伞，我来想办法。"

"桌子我这边有，伞我这就去订。"方国梁说，"不过陆老弟，有个话我得说。"

"您说。"

"孙主任这个人，我打听了。他是好人。可好人，也架不住上头压。"方国梁的声音有些沉，"这次更新，街道办只是执行。真正拍板的，是区里的规划口。而那个口的领导，跟永昌，是二十年的老关系。"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知道。所以这十五天，我要做的不是保这条街。"

"那是什么？"

"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条街，有人。"他说，"看见了，就没人敢动。"

……

十五天，说长不长。

第一天，梧桐街停业。卷帘门一家一家落下，铁皮摩擦的声音，一条街都听得见。

第三天，罗胖子带了七八个工人进场，把修车铺的门脸整个拆了下来。电钻的响声在街面回荡，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第五天，面馆老板娘跟隔壁五金行吵了一架。原因是重新排下水，两家都想把管子从对方门口过。

吵到第七天，陆沉舟把两家人叫到临时门诊的遮阳伞下，一人一杯茶，说了一句话："你们的孙子，在一个学校，同一个班。"

两个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第二天，水管子从中间过，两家各让一米。

第九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街口，下来四五个人，抡着撬棍，直奔临时门诊的遮阳伞，嘴里喊得很难听："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

罗胖子一个箭步冲上去，被一撬棍怼在肩膀上，往后一趔趄。

陆沉舟从桌后站起来，没躲。

"你们动手前，先看清楚。"他声音很稳，"这条街现在有七个摄像头，三个在明处，四个在暗处。你们脸上的东西，全都拍下来了。"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四周。

"还有，"陆沉舟抬手指了指头顶，"这条街的十几个老头老太太，现在全都趴在窗台上看着你们，人手一台手机。"

窗户里的确挤满了人。有个老头举着手机，胳膊都举酸了，还在举。

"你们今天真要动手，"陆沉舟说，"我保证，四个小时之内，全网都认识你们。"

带头的男人吞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又转回来，声音发虚："我们……我们是来通知的，不是来找事的！这条街不许摆摊！"

"这不是摊。"陆沉舟把桌上那块牌子翻过来，给他看，"街道办盖章的临时医疗点。你认识字吗？"

几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骂骂咧咧地上了车，走了。

面包车开走后，街两边的窗户齐刷刷推开，震天的叫好声。

陆沉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罗胖子捂着肩膀走过来，咧着嘴："陆大夫，你刚才那句'你认识字吗'，说得也太损了。"

"损吗？"

"损。可听着解气。"罗胖子嘿嘿笑，"我肩膀这会儿都不疼了。"

那天夜里，陆沉舟在临时门诊点守到十一点。收摊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个塑料袋过来，里面是十几个煮鸡蛋。

"孩子，"老太太把袋子塞给他，"我知道这些不值钱。可我这心里，憋着一口气，憋了十几年了。"她指着眼前的街，"这条街，二十年没人管。我孙子小时候在这条街上玩，摔得膝盖都是血，路都是坑。今年，这条街终于修了。"

"是孙主任批的。"

"批是批了。"老太太摇头，"可这街上头一回有人，站在前头，替我们挡了一撬棍。孩子，你不知道我心里多痛快。"

陆沉舟捏着那袋鸡蛋，忽然想起山上那间药庐。

师父说过一句话："沉舟，医术到高处，治的是人，不是病。等你哪天治好了第一个人，回头来看看，你就知道，你救的从来不止一个。"

那天夜里，他没睡好。

第十二天，五个临时医疗点，一共看了三百七十个病人。最多的一个点，一天看了九十一个。

第十三天，孙主任来了。他没进店，就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陆大夫，"他临走时说了句，"这条街的人，跟你挺亲。"

"不是亲。"陆沉舟说，"是一起挨过事。"

第十四天，最后一家铺子完工。罗胖子爬到梯子上，把新招牌挂上去，回过头，冲整条街喊了一嗓子："梧桐街，开门了！"

底下几百号人，齐刷刷应了一声。

那一声，像过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