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温三爷

温子谦在江州住了七天，见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周慕白。第二天，永昌的人就从梧桐街撤了个干净，连那五处已经交了定金的铺面，也悄无声息地退了租。

第二个是苏明辉。三天后的一个凌晨，这个刚被开除、正被纪委盯着的年轻人，被一辆车接去了城北的会所，进去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一句话没说，回公寓就病倒了。

第三个，是省中医药协会的一位副会长。

第四个，是城南街道办的主任。

陆沉舟知道这四件事，是因为陈守拙。

陈守拙的消息很灵，但不是万能的。

"温子谦这个人，"老人在电话里说，"在温家排第三，管的是钱袋子。上头有大哥顶着天，下头有二哥挡着事，他这一支，看着最不起眼，可温家这二十年的家底，都是他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抠出来的？"

"他把温家的生意，从'关系'做成了'账本'。"陈守拙说，"人家送礼，他送方案；人家走后门，他走招标；人家喝大酒谈事，他关在屋里算模型。这些年温家能在京城站住脚，靠的不是拳头，是他那份算盘。"

陆沉舟心里一动。

"那他来江州，是打算走老一套，还是走账本？"

"先走账本。"陈守拙说，"他做事有个习惯，先铺路，再走人。四步之内必落一子，从来不急。"

"四步之内必落一子。"陆沉舟重复了一遍，"那他这四颗子，落在哪儿？"

"周慕白是他的刀，苏明辉是他的饵，副会长是他的名，街道办主任是他的地。"陈守拙顿了顿，"刀、饵、名、地，全凑齐了，你猜他要干什么？"

陆沉舟想了想，说："他要在这块地上，办一件名正言顺的事。"

"对。"

"什么事能用到这四样？"陆沉舟的手指在诊桌上敲了两下，忽然停住，"城南要搞开发。"

"陆家小子，"电话那头，陈守拙笑了，"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听到一半，就知道后半截。"

"陈叔，还有一件事。"陆沉舟握着手机，"苏明辉为什么病倒？"

"吓的。"陈守拙说，"温家的规矩，进了那扇门，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替他们办事，要么从此闭嘴。苏明辉这种货色，一进去腿就软了。听说他出来的时候，裤子湿了半截。"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一个被温家用过的饵，被扔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保不住。这就是温家的路数：你能用的时候，捧你上天；用完了，你就是一张纸，揉皱了，扔进垃圾桶。

"陈叔，那温家现在这一手，是想拿苏家当垫脚石？"

"不是垫脚石。"陈守拙说，"是磨刀石。梧桐街那块地的规划，温家已经免费送进去了。人家不图那块地上挣钱，图的是你。"

"图我？"

"你这两年做的事，全落在人家眼里了。"陈守拙叹了口气，"医道会上那手辨证，苏家那个侄女的竞聘，梧桐街这半条街的铺子，人家一笔一笔，都记着呢。温三爷来江州，本来不是为你。可他一到，就听说了你这号人。"

"他怕我？"

"他不怕你。"陈守拙说，"他缺你。"

陆沉舟愣住了。缺。

不是怕，不是恨，是缺。这个字，比前两个都难受。

"温家的药，做了二十年。"陈守拙的声音很沉，"可温家的招牌，从来不正。他们缺一个'名'。一个能替他们把'名'立起来的人，一个真正有本事、能镇得住场子的医道高人。"

陆沉舟站在诊桌前，慢慢把手机握紧了。

医道会之后，他在江州出了名。齐老那三个字，"青出于蓝"，比任何广告都值钱。而他这个人，名声有、根基薄、靠山更薄。在温家眼里，这样的料子，最好捏。

"陈叔，我明白了。"他说，"温家这场饭，我不吃。"

"你不吃，人家不会罢休。"陈守拙说，"温三爷这个人，你越拒，他越觉得你值钱。这种生意人，最认一个理：贵的东西，才值得抢。"

"那我怎么办？"

"等。"陈守拙说，"等他自己先动。他铺四步棋，你就跟四步。他的棋是死的，你的刀是活的。"

"陈叔，还有一件事。"陆沉舟忽然问，"温家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

"因为年底。"陈守拙说，"温家每年这时候都要过一道关。集团的审计、家族的复盘、外头的风声。今年他们过得不好，一笔投资砸在海外，亏了个底朝天。这时候，温家最缺一样东西。"

"缺一个能救场的人。"

"对。"陈守拙说，"温三爷来江州，明面上是地方生意，实际上是替温家找一条转身的路。沉舟，你记着，这种人来了，是准备打赢了才走的。"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那我倒要看看，谁先撑不住。"

第二天，那份"开发"就摆到了明面上。

城南街道办事处发出公告，说是市里列入老城更新的试点片区，梧桐街一带被划进了第一批。公告贴上墙的那天，整条街都围了过去。

罗胖子挤在最前面，念得喉咙都哑了："老城更新，涉及街道拓宽，沿街商铺改造……"

"念完！"后面的人急。

"……改造期间临街铺面须停业。"罗胖子念完，人群里就炸了。

"停业？停多久？"

"停业了我们吃什么？"

陆沉舟站在台阶上，把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落款处的几个字，他看了很久。

城南街道办事处。公示期十五天。

"陆大夫，"罗胖子挤过来，声音发虚，"这事儿，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是。"陆沉舟说得干脆，"但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这是阳谋。"陆沉舟把公告又看了一眼，"停业是真的，开发是真的，手续也是真的。你告也告不倒。真损的地方在后头。停业十五天，五家店齐开的日子正好撞在这上面。人潮刚聚起来，就要关门，等再开门，街坊早散了。"

罗胖子急得原地转圈："那就没辙了？"

"有。"陆沉舟转身进店，"先弄清楚，这条街上的人，怎么想的。"

……

一整个下午，梧桐街的街坊们挤在面馆门口。七嘴八舌，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该抱团去上访，有人说该去街道办找人求个情，还有人说得干脆，认了，反正这条街破这么多年了。

陆沉舟没抢着说话，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听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他走上去，在面馆的白板前站定。

"我说三句。"他声音不大，全场却静了。

"第一句。停业这件事，我们这回不拦。"

人群愣住。罗胖子张大了嘴。

"第二句。停业这十五天，各位铺子也别闲着，我出钱，你们修。修什么？修下水、修电线、修门脸。反正都要重新开张，索性让这条街，一次翻新。"陆沉舟在白板上写下"十五天"三个字，"各家用多少钱，报个数，我垫。修完，好不好看，街坊自己说。"

"第三句。"陆沉舟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十五天以后，这条街要开一场热闹。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给这场闹剧，添一个体面的收尾。"

人群安静了几秒，忽然有人问："陆大夫，那我们这十五天，靠什么活？"

"靠我。"陆沉舟说，"停业的铺子，每户每天补一百。钱不多，不饿肚子。"

"一百块，你补得起？"罗胖子粗着嗓子，"这条街十几家铺子！"

"补得起。"陆沉舟看着他，"五家门面，加上一号馆的库存，撑二十天。"

"二十天以后呢？"

"二十天以后要是还撑不住，我自己去街道办门口坐着，替你们要说法。"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百块，能顶什么用？"

"顶个早饭钱。"陆沉舟说，"这条街上有五六百号人，每天要吃饭、要看病、要买药。铺子停了，人没停。人还在，就有活路。"

"那我们的生意呢？"

"生意也照做。"陆沉舟说，"面馆，你门口那两个大锅，搬到街边来，摆张长条桌，卖阳春面和馄饨，一天三顿不间断。修车铺，你把打气筒、补胎贴搬到街口去，挂牌'免费打气'。"

"免费？"

"头三天免费。"陆沉舟说，"三天以后，全街的人都知道你罗胖子的铺子还在，你把牌子一翻，写'补胎十五，老客十块'。"

罗胖子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妙啊！这不是停业，这是把铺子搬到街面上去了！"

"就是这个意思。"陆沉舟说，"他们能停我们的门，停不了我们的手。"

底下开始有人算账，越算越热闹。五金行的老板当场表了态：新铺门脸要用的零件，他按成本价供。裁缝铺的老太太说她眼睛虽然花了，缝个横幅还是缝得动。

一个小时后，这条街十几年没干过的事，干成了。十五家大铺小摊，凑了四万二，成立了一个"梧桐街更新互助金"。

账本记在陆沉舟这里，每一笔支出，都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

晚上，罗胖子蹲在台阶上抽烟，看着那块黑板，忽然跟陆沉舟说了句实话："陆大夫，我刚才在人群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这街要是真被拆了，我这铺子要是真没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他弹了弹烟灰，"可你说完那三个数，我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管。"罗胖子说，"这世上不怕难，就怕没人管。"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酸，挠挠脖子，又补了一句："陆大夫，我不是拍你马屁啊。我这人嘴笨，说不出好听的。"

"我知道。"陆沉舟说，"你拍马屁的时候，一般带脏字。"

罗胖子哈哈大笑，笑到一半被烟呛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沉舟点点头，没说话。

当晚，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方国梁：那五处铺面，先别急着装修，改个用途，停业期间做临时营业点。五个点，每条街口一个，摆桌子，挂横幅，写"沉舟堂临时门诊"。

第二个给齐博文：齐老，城南老城更新，我知道您跟街道办的老主任有旧。这个主任姓孙，您帮我打听打听，他做这件事，是真心，还是被人推着走。

第三个给陈守拙：陈叔，查一查这次更新方案的设计单位，是谁中标的。

四十分钟后，三个电话都回了。

方国梁答应得痛快。齐博文沉吟了一下，说："孙主任这个人，我见过。是个想干事的，不是想捞的。"

陈守拙的答复，最让人心里一沉。

"设计单位，没有。"老人说，"这次更新的规划方案，一家都没中。原因是，有人提前把规划方案免费送了进去。送的人，通过的是省里一家咨询公司。公司背后，你猜是谁？"

"温家的壳。"

"对。"

陆沉舟放下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

原来这一手，不是要他关门。

是要他连招牌一块拆了，还得亲手去拆。而拆完了，那条街就成了温家的地，他这几年的路，全断在这里。

"温三爷。"陆沉舟低声念了念这个称呼，忽然笑了，"好一个先铺路，再走人。"

"我这个人，不喜欢拆。"他顿了顿，又改了口，"我更喜欢，在别人的路上面，铺一层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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