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梧桐街,已经十一点多。
苏晚棠没走,坐在店里的茶桌旁,等了他三个小时。桌上摆着两个已经凉透的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炒鸡蛋。
"吃了吗?"她站起来。
"吃了。"
"那也再吃点。"她把菜端去热,"你这人有个毛病,在外面吃得多客气,回来就饿。"
陆沉舟笑了,坐下来,把这顿饭吃了个干净。
吃的时候,苏晚棠没问。
她知道这顿饭的规矩:吃完了再说。
等她收了碗,桌布擦了两遍,才把那盏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说吧。"
"你不问我去谈成了还是谈崩了?"
"谈成了你不这样。"苏晚棠说,"你要是谈成了,一进门就会先夸我一句菜炒得好。"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晚棠。"
"嗯。"
"你这三年,什么都没学会。"
苏晚棠抬起眼。
"就学会了看我。"他说。
"这三年,在一屋子里看我的人有的是。"苏晚棠说,"可他们看的都是苏家的女儿。"
"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看的是我。"陆沉舟说,"不是苏家的什么。"
苏晚棠没接这句话。
陆沉舟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半,放下。
等到最后一位客人走了,巷子里的灯灭了两盏,他才站起来,把门从里面上了闩。
"我今晚,可能知道了两件事。"他说,"一件是好的,一件是不好的。"
"先说好的。"
"我母亲,二十年前在城南出现过。"
苏晚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好的。"
"她之后没有下落。"陆沉舟说,"而且有一件事,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哪件?"
"温子谦这种人,一辈子不做赔本生意。"陆沉舟说,"他今晚给我讲了四十分钟的真话,一句谎都没打。可他一个字都没提要什么。"
"他要你去京城。"
"他要我'站着不说话'。"陆沉舟说,"晚棠,你想想,一件事,收益在五年后,成本却是被人当棋子。这种买卖,商人不会做。"
"他做了。"
"所以他要么撒了谎,要么,"陆沉舟停了一下,"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我。"
苏晚棠看着他。
"你觉得他还有一件什么事没说?"
"我不知道。"陆沉舟说,"但我知道,一个人把这么多真话一次说完,一定是被什么事逼着。"
他伸手,把桌上的杯子收了。
"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他说,"从今天起,我这个'大夫',要变个用法。"
"什么意思?"
"卫家明年要办'国医正名'。"陆沉舟说,"他们要的是名声。名声这东西,不是抢来的,是别人给的。"
"你是说,你要先把名声做起来?"
"我要先把人脸认全。"陆沉舟说,"这半年,我在城南治了三百多个病人。三百多个人里,有厂里的、有机关的、有做买卖的。"
"我要把这三百个人,一个一个记下来。"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要织一张网。"
"不是网。"陆沉舟说,"是一份人情账。将来卫家的风吹到江州,这些人,就是江州先知道风向的人。"
"这个账,谁记?"
"猴子记不住,陈叔不方便。"陆沉舟说,"你。"
"我?"
"你是苏氏的副总裁。"陆沉舟说,"你手里本来就有一份名录。哪家企业、哪户人家、谁跟谁有来往,比谁都清楚。"
苏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沉舟。"
"嗯。"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儿吗?"
"哪儿?"
"别人跟你谈仇恨,你跟他谈生意。"苏晚棠说,"别人跟你谈生意,你跟他算账。别人跟你算账,你就把账本当武器。"
"这不叫厉害。"陆沉舟说,"这叫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的人,才会这么算。"
他走到窗边,把帘子拉上。
"今晚说的话,先别让第四个人知道。"他说,"包括老爷子。"
"为什么?"
"老爷子年纪大了。"陆沉舟说,"有些事,他知道了,就得跟着担。这担子,我一个人担。"
苏晚棠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桌上那盏灯挪近了一点,说:"那你把温宅的事,从头到底讲一遍。我刚才只听了半截。"
陆沉舟坐下来。
"从哪儿讲?"
"从门口那个管家开始。"
于是他从头讲。
讲到那排照片,讲到墙上那只戴玉扳指的手;讲到六个温家的人退出去,门轻轻带上;讲到那半张脉案、半枚私章;那句"雪化了没有"。
苏晚棠一句话没插。
他讲到一个姓沈的女大夫,苏晚棠的手抖了一下。
"沈。"
"嗯。"
"陆沉舟,"苏晚棠说,"我见过这个字。"
"什么?"
"沈秀云。"她说,"这三个字,我在我家见过。"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儿见的?"
苏晚棠没有立刻答。
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桌上的茶渍,过了几秒才说:"我妈的书房里,有一个旧皮箱,锁着,二十年没开过。小时候我问过里头是什么,她说'旧东西,别动'。"
"你动过吗?"
"动过一次。"苏晚棠说,"十七岁那年,趁她不在家,偷偷开过。"
"看见什么了?"
"一叠纸。"苏晚棠说,"最上面一张,是个登记证,盖着红章。我没敢翻,怕她回来,塞回去就跑了。"
"那天之后再没动过?"
"再没动过。"苏晚棠说,"她这人,什么都管得死。越不让我看,我越不敢看。"
她抬起头。
"陆沉舟,我现在就回去。"
"现在快十二点了。"
"我知道。"苏晚棠说,"我一分钟也不想再等。"
陆沉舟没有拦。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电,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老房子电压不稳,你妈那屋的灯,一到阴天就闪。"
"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多。"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把手电拿起来,塞进包里。
"我陪你去楼下。"
"不用。"
"我不进屋。"他说,"我在楼下站着。你什么时候下来,我什么时候走。"
那一夜,苏家别墅里,三层楼只有二楼书房亮着一盏灯。
陆沉舟站在院子外的树下,一直看着那盏灯。
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
再灭一次,隔了很久才亮。
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窗子上有个影子,站了很久没动。
然后灯灭了。
苏晚棠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皮箱,脚上还是拖鞋。
她走到陆沉舟面前,把箱子往他怀里一放,自己蹲了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你找到了。"
"找到了。"她声音有点闷,"陆沉舟,你开吧。我不敢。"
"你不敢,我就不开。"
"你开。"
"晚棠。"
"你开。"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开箱子。"
"这三年,我一直在箱子外面站着。"
陆沉舟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
锁是旧铜锁,钥匙就插在锁孔里,锈了一半。
他转了半圈,锁开了。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一股旧纸的味道散出来。
里头没有多少东西。
一条褪了色的丝巾,几张老发票,一个铁皮药盒,底下压着一本蓝布面的相册。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边角磨圆了。
苏晚棠把信封拿起来,反过来,正过来,最后还是递给了他。
"你开。"
陆沉舟把信封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张诊所的登记证复印件,纸张发黄,图章模糊。诊所名称:济生诊所。负责人:沈秀云。地址:人民路三十七号。
相册翻开,别的页都塞得满,只有中间一页是空的。
苏晚棠把那张登记证放回那一页,四个角一压,正好。
"这就是印子的来处。"陆沉舟说。
"嗯。"
"那一页的照片,你还有印象吗?"
"没有。"苏晚棠说,"我小时候翻过一遍,别的页全是人,就那一页,一直是空的。"
"沈秀云。"
陆沉舟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人民路三十七号。"
"嗯。"
"温子谦说,那个人脸很白,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说话带一点江南口音。"陆沉舟说,"这三条,你妈提过吗?"
苏晚棠愣住了。
"她没提。"她慢慢说,"她只说了'人很好','话不多','药很苦'。"
"就这些。"
"就这些。"
陆沉舟靠回椅背。
一个人记了二十年,记的只剩"人很好"和"药很苦"。剩下的脸、手、口音,全都磨掉了。
这不像记得。这像不敢细想。
"你再想想,"他说,"相册里那张登记证,是夹在哪一页的?"
苏晚棠闭上眼,想了很久。
"中间。"她说,"那一页没有照片。"
"空的?"
"空的。照片都被取走了。"苏晚棠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一整本相册,别的页都塞得满满的,就那一页,干干净净,四个角上有夹过照片的印子。"
陆沉舟坐直了。
"四个角有印子。"
"嗯。"
"印子深不深?"
"挺深的。"苏晚棠说,"像是压了很多年。"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说:"晚棠,那张登记证,能不能让我拍照?"
"你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两件事。"陆沉舟说,"第一,这张纸为什么会夹在一张空页上。第二,那张被取走的照片,是什么。"
"照片都被取走了,怎么看?"
"这纸夹在中间,两边是硬页,压了二十年,纸上会留下照片的边。"
"那你拍。"
"我要先问你一句。"陆沉舟说,"这张纸,是夹在中间那一页的哪一边?"
苏晚棠想了想。
"左边。"她说,"压得偏左,露着一截白边。"
"偏左。"陆沉舟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纸背上有四道浅痕,很淡,得斜着看才看得见。
"取走了,印子还在。"他说,"压了二十年的纸,四个角上会留痕。"
"留着有什么用?"
"能算出那张照片多大。"陆沉舟说,"方形的,一寸半,是老式证件照的尺寸。"
"证件照。"苏晚棠的声音一下低下去。
"嗯。"陆沉舟说,"这不是生活照。你妈相册里,别的页都是生活照,只有这一页,是一张证件照。"
"一个人为什么要把一张证件照从相册里取走?"
"因为她不想让人认出来。"陆沉舟说,"又舍不得扔。"
苏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怪。"
"哪儿怪?"
"我妈拿这张纸压了二十年,是拿它当个念想。"苏晚棠说,"你拿它,是拿它当个证据。"
"念想和证据,是一样东西。"陆沉舟说,"区别只在看它的人,还剩下多少力气。"
苏晚棠把纸推给他,没再说话。
陆沉舟从抽屉里找出手机支架,把纸平放在灯下,一口气拍了十几张。每一张都换一个角度,让光从侧面斜过去。
拍到最后一张,他自己也不知道拍到了什么。
"行了。"他把纸放回去,"这张纸,你收好。压在原来的地方。"
"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它是你妈的。"陆沉舟说,"我只是借来看一眼。她要是不说,我不翻。"
苏晚棠捏着那张纸,低头看了半天。
"我妈为什么会留一张二十年前的诊所登记证?"她抬起头,"她跟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问我'为什么现在才翻'。"苏晚棠说,"这三年,我自己都在问这句话。"
"我一直以为,是嫌我穷。"陆沉舟说,"嫌我是个残疾人,嫌我给苏家丢人。"
"可这半年,我看了很多。你妈对我这个人的恨,不像嫌。"他说,"像怕。"
苏晚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怕我什么?"陆沉舟问,"怕我有一天,醒过来?"
桌上那张诊所登记证,静静躺着。
苏晚棠看了很久,忽然把纸折起来,塞回陆沉舟手里。
"这张纸,你拿着。"她说,"我妈那边,我问。"
"晚棠。"
"你别拦我。"她抬起头,眼睛很亮,"这三年,我一直在给她找理由。她也不容易,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压力大,她是为了我好。我找了三年理由。"
"现在我不找了。"
"我要一个答案。"她说,"她要是清白的,我给她磕头赔罪。她要是不清白,我替她把该还的还了。"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要问,我们一起去。"
"不。"苏晚棠摇头,"我去。她是我妈。"
"你去了,吵起来,怎么办?"
"吵起来,也比现在这样好。"苏晚棠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陆沉舟,你知道吗,我这三年最怕的一件事,不是她害我。"
"是什么?"
"是她让我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亲近,背后都有一笔账。"她说,"我怕我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陆沉舟松开手,点了点头。
"那你去。"他说,"我在楼下等你。什么时候想走,给我发个信息。"
"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等一等,等查清楚。"苏晚棠说,"你这个人,最讲道理。你讲一次道理,我心里就能踏实。"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讲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讲的道理,都是替别人省事。"陆沉舟说,"你这三年,省了太多事。"
"这一次,我不给你省。"
苏晚棠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苏晚棠看着他,眼眶红了。
"陆沉舟,你这个'在楼下等',比什么都管用。"
第二天下午,苏晚棠回了苏家。
陆沉舟没有下车,把车停在别墅外的路上,等她。
他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他脑子里过的不是温子谦的话,是那张诊所登记证:沈秀云,人民路三十七号。
"秀云。"
他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翻开手机,把陈守拙的号码拨了出去,又挂断了。
这个问题,他想当面问。
晚上七点,苏晚棠下来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她说了。"上车后,苏晚棠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说了什么?"
"她说,二十年前,她是那家诊所的病人。"苏晚棠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她那时候身体不好,去了好几家医院都查不出毛病。后来有人介绍她去了人民路一家小诊所,坐诊的是个女大夫,人很好,给她看了半年。"
"半年之后,那个女大夫,忽然不见了。"
"再之后,她怀孕了。"
车里静了很久。
"怀孕。"陆沉舟重复了一遍。
"嗯。"苏晚棠说,"我妈说,她跟那个女大夫,只见过几面。可这二十年,她一直留着这张登记证。"
"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大夫。"
陆沉舟靠回椅背,望着车顶。
"晚棠,"他说,"你妈知道那个大夫姓什么吗?"
"知道。她说,那个大夫自己报过名字。"
"叫什么?"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字:
"沈秀云。她说,那位沈大夫还跟她说过一句话。'我有个儿子,跟你孩子差不多大。'"
陆沉舟的手,抖了一下。
"我有个儿子,跟你孩子差不多大。"
二十年前,一个女人在城南的小诊所里,对一个孕妇说,我有个儿子,跟你孩子差不多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的儿子,在苏家的襁褓里,在人家的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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