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没有马上问。
这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习惯。一个人在最痛的地方,你不能追。追上去,他就只剩下痛,剩下的什么都不说了。
他起身,把盆里的两个碗洗完,摆回灶台边的木架上。水缸边有个竹篓,里面放着洗碗的丝瓜络。他把丝瓜络挂回原处,抹布拧干,搭在篓沿上。
沈秀云站着看他做这些,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手。
"你做事,"她忽然说,"像你父亲。"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样?"
"洗过的抹布要拧到不滴水再挂。"沈秀云说,"搁东西要搁回原处,不随手一放。他说,随手一次,就有一百次。"
陆沉舟把抹布放下。
"我没见过他。"他说。
沈秀云的脸动了一下。
"没见过?"
"他活着的时候我才三岁半。"陆沉舟说,"我记得一个人抱过我,我记得那个人的手很大。其他的,什么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沈秀云慢慢地坐回板凳上。
"你以为他死了。"
"我一直这么以为。"
"他没有。"沈秀云说,"至少二十年前,他活着。他活着,才能把我送上那条船。"
院子里的水缸忽然响了一声,是浮萍下面有一条小鱼翻身。
陆沉舟把板凳也拉过来,坐得离她近一点。
"那天晚上,从头说。"他说,"我不问您为什么。我只想知道,那船上发生了什么。"
沈秀云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然后开口。
"那年冬天江州冷得邪。我抱着你,你在棉被里睡,一直睡,一点都不哭。你父亲在码头上,他不能来。来的是他的人,四个人,抬着两口木箱,木箱是空的,箱子底有夹层。"
"夹层是做什么的?"
"装东西的。"沈秀云说,"装的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只说,那两口箱子必须上船,箱子不上船,我们三个不上船。"
陆沉舟记住了这一句。
"后来呢?"
"后来船开了。"沈秀云说,"船舱里冷,柴油味大。你姐姐四岁半,一路上不吵,只问我一句话。她问,妈,我们去哪儿。我说,去江南。她又问,江南有糖吃吗。我说有。"
沈秀云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我说有。我那时候撒谎。"
陆沉舟没有说话。
"船开到半夜,停了。停在河心,不远不近,两头都看不见岸上的灯。船上有人上来了,一共上来六个人,从前舱往后舱查。"
"查什么?"
"查孩子。"沈秀云说,"他们要查一个男孩。船上如果有男孩,就带走。"
陆沉舟的手指停住了。
"带走?"
"带走。"沈秀云说,"那一晚上搜了三条船,这条是第三条。前两条船上,被带走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没哭。"
院子里静了下来。
"您怎么躲的?"
沈秀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进了一趟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火柴盒。
"这个,"她把火柴盒放在桌上,"你带回去。"
盒子上印着"江州火柴厂",一批字的红漆已经磨掉一半。陆沉舟打开,里面没有火柴,是几张折得很小的纸片,还有一张一寸宽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看不清眉眼。他穿一件很宽的深色外套,站在码头的水泥坡上,手插在口袋里,头稍稍抬着,看的方向不是镜头。
照片背后有一行钢笔字:一九九七,江州港,南三号。
"这是谁?"
"你父亲。"
陆沉舟把照片捏在指尖,翻过来,又翻回去。
照片上的人很瘦,肩膀却宽。那张脸只能看个大概,鼻子直,下巴有一个不明显的凹。陆沉舟把自己的手放在下巴上,摸了一下。
他这里也有一个凹。
"为什么只有侧脸?"
"拍不了正脸。"沈秀云说,"他这个人,见镜头就偏头。他说正脸是给家里人看的。他那时候认定了,这辈子不再有家里人。"
陆沉舟把照片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看了一会儿。
"您跟这张照片,一块过了二十年。"
"是啊。"沈秀云说,"二十年前刚搬到这条巷子,我把这张照片压在米缸底下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搬了一次家。搬完,它就到了火柴盒里,一直到现在。"
"为什么压在米缸底下?"
"米缸是老鼠钻不进去的地方。"沈秀云说,"也是我这个人唯一藏东西不难过的地方。"
陆沉舟把照片放回火柴盒,合上。
"这个我收着。"
"收着。"沈秀云说,"它在我这儿,二十年没有用处。到你那儿,就还有用处。"
她把手伸到衣襟下面,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指甲盖大小,用蓝线密密地缝着。
她把这个小包放在石桌上,推到陆沉舟面前。
"打开。"
陆沉舟把小包拿起来。
布已经很旧了,蓝色的线脱了一半,成了灰色。他小心地从缝口那边拆,里面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块红色的布,剪成了形状,边角是圆的,看得出是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的。
另一样是一枚铜钱,很小,中间方孔,边缘被磨得光滑。
布和铜钱之间,还夹着几根头发。
头发是黑的,很细,一根一根地缠在铜钱上,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
"那是她的头发。"沈秀云说。
"姐姐的。"
"她的。"
陆沉舟把那一小块红布捏在指尖,翻过来。
红布背面,有一个用黑线缝出来的字,缝得很潦草,像是小孩子的手工。
一个"沉"字。
"她缝的?"
"她缝的。"沈秀云说,"她四岁半,我教过她走针,她学不会打结。这个字是她在船上缝的,缝了一晚上。她说,妈,我把弟弟的名字缝在布上,这样人丢不了。"
陆沉舟的手抖了一下。
"她要缝给我?"
"她要缝给你。"沈秀云说,"她当时不知道你在哪儿。她以为你睡在隔壁的舱里。"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一小块红布。
他这辈子没见过母亲一张照片,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三岁半以前的日子,是空的,是一片黑。
他试过想。在苏家那间小屋里的三年,夜里睡不着,他就想那张脸。想来想去,想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不高,说话轻,走路快。他不知道这些想头是从哪儿来的,像是别人塞给他的,又像是他自己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有一次,他在沉舟堂给一个老太太把脉,老太太撩袖子的时候,手背上一块老疤露出来,圆圆的,像被烟头烫过。他手一抖,针差点掉地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陈守拙后来跟他说,人的记性分两层,上面一层是城,下面一层是井。城是塌了能重建的,井塌不了。三岁半的孩子,城里什么都忘光了,井里还沉着一片布,一句话。
这一小块布,是那片井里出来的第一件东西。
陆沉舟把红布举到窗户边,对着光看。
布料很旧,经纬稀了,透光的地方能看见一条一条的线。缝"沉"字的那根黑线,是普通缝衣服的线,已经脆了,一根手指抹过去,就有一小撮断絮落下来。
"这布是从哪儿剪的?"
"棉袄的里襟。"沈秀云说,"她身上那件红棉袄,我给你做过一件一样的。你的那件,包在你身上。"
陆沉舟把红布和铜钱包回布里,系好,推回去。
"您收着。"
"不。"沈秀云把手按在布包上,没有动,"这个,我留着。二十年前我就该收着,我那时候没敢,塞在衣襟里,一路捏着,捏到手里都是汗。"
她抬起眼睛。
"陆沉舟,你要找的不是这块布。你要找的是活人。"
"她还活着?"
"我不知道。"
陆沉舟往后靠了一下。
"您不知道?"
"那天晚上,六个人搜到后舱,我抱着你姐姐,蹲在一堆缆绳里。他们拿着手电照过来,我把你姐姐的头按在我怀里,我说,孩子病了,出了疹子,别照。"
沈秀云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
"带头的人问,孩子是男是女。我说女孩。他说,多大了。我说四岁。他问,有没有弟弟。我说没有。他问,船上有没有男娃。我说我这舱只有一个女娃。"
"他信了?"
"他不信。"沈秀云说,"他伸手,把我女儿的头抬起来看了一眼。"
陆沉舟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看了一眼。就一眼。他说,疹子出成这样,得下船医。生得太重了,死了算谁的。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把孩子交给他,他们船上有大夫,治好了再还给我;要么他就在这儿把我这一舱东西全倒了。"
"您信了。"
"我信了。"沈秀云说,"那时候我没别的选择。他们把孩子抱走的时候,我女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没有哭,她问我一句,妈,你不是说江南有糖吃?"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缸里那条小鱼在翻水。
沈秀云的眼泪,顺着鼻梁,一直流到下巴,掉在膝盖上。
"我这一辈子,最怕听的就是一句话,是'你说的'。"
陆沉舟把布包重新推到她面前。
"后来您找了二十年。"
"找了二十年。"沈秀云说,"我不能报官。报官,人家一查,先查出我自己姓沈,人民路还有什么。我不能求人。求人,人家会问,你一个开诊所的,丢了孩子怎么不声张。我只能一年一年往码头上走,往南边的船上问。"
"问了二十年,问出什么?"
"问出一种说法。"沈秀云说,"河上跑船的老人都说过,二十年前有一条挂着白灯的船,专门在江心接人。接的不是客,接的是孩子。这些孩子下了船,往北去了。"
"问的时候,您怎么问?"
"我不问孩子。"沈秀云说,"我问灯。"
陆沉舟看着她。
"我说,二十年前那年冬天,江上有一条船,夜里挂白灯,你家船在不在那段水面上。老船工都懂。他们不说'有',也不说'没有'。他们说的是'那年水冷'。"
"什么叫水冷?"
"就是有话不能说。"沈秀云说,"问得多了,有人肯多说一句。有一个人说过,他见过那条船,船是旧的,机舱改过,比一般的船快。他说,那条船不靠岸,只在河心等,上人的也是小船,一条一条往上送。"
"您问过多少人?"
"记不清。"沈秀云说,"有一些人是问过的。有一些人是我问的时候,他们背过身去的。背过身去的人不算,他们没说过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陆沉舟的心里却往下一沉。
二十年,一个人往码头上走,问了不知道多少人,只为听一句"那年水冷"。
"您问了多少年?"
"头五年问得最密。"沈秀云说,"后来就不问了。"
"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发现,我问的人,回头都被人问过。"沈秀云说,"有一年夏天,我在码头上碰到一个老船工,我认得他,前一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走过去,他看见我,脸上的肉跳了一下,然后往外走了三步,站到一个卖西瓜的摊子跟前。"
"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沈秀云说,"他站在那个摊子跟前,一边假装挑西瓜,一边很小声跟我说了一句:'沈大夫,你别再问了。你一问,我就得搬家。'"
陆沉舟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那天以后,我就不去码头了。"沈秀云说,"我改成每年去一次,一次只问两家。问完就走,走进人堆里去,谁都不知道我说了话。"
"二十年,年年都去?"
"年年都去。"沈秀云说,"只有一年没去。"
"哪一年?"
"二〇〇三年。"沈秀云说,"那一年诊所被查,我搬了三次家,人躲起来,一年没敢出门。"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他算了一下。二〇〇三年,他六岁,在苏家。
"沈大夫,"他开口,"您这二十年,除了这个院子,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沈秀云说,"我不敢有。人只要有一个地方常住,就会被人摸到。我这二十年,靠的就是这三个字:不常住。"
"那您生病了呢?"
"自己开方。"
"重病呢?"
"那就熬。"沈秀云说,"熬得过去就过去,熬不过去也就过去了。"
院子里,风把晾着的那排药材吹得轻轻一晃。
陆沉舟忽然觉得这院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刚才那锅饭,那口锅,那边的灶,看着都正常。现在再看,全都变了。这个院子不是家,是一个藏身的地方。做饭是为了活,洗衣是为了活,晒药也是为了活。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给日子添彩的,全是用来撑过日子的。
"我今天晚上不走。"他说。
"我知道。"
"往北。"
"往北。"沈秀云说,"再往北,我就查不动了。我不认字,我就算认字,也进不了那些地方。"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您为什么不去找温子谦?"
沈秀云猛地抬头。
"温家的人?"
"温子谦,温家三爷。"
沈秀云的脸一下就硬了。
"我跟他做过一笔买卖。"她说得很慢,"一九九六年,我需要钱买药,需要钱找孩子。他给我钱,给我地方,给我一份没名字的活。他只有一个条件,让我替他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一张方子。"沈秀云说,"那张方子里,有一味药他们配不出来。他说,只要我把那味药说清楚,孩子的事,他替我办。"
"您说了?"
沈秀云没有回答。
她把布包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我看了那张方子,看了三天。"她终于开口,"第四天,我告诉他,这方子我看不懂。"
陆沉舟看着她。
"您看懂了。"
"我看懂了。"沈秀云说,"我看懂那天夜里,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明白了,那张方子,不是用来配药的。是用来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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