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没有敲第二下。
门里的水声停了。
隔着一道旧木门,能听见水珠子落回盆里,一滴,两滴,然后是布巾擦手的声音,很慢,很有耐心。擦完了,脚步往门这边来,走了三步,停在离门一尺的地方,不动了。
陆沉舟忽然发现自己在数她的步子。
从洗手的地方到门口,三步。不远。这个人把一个院子住到连步子都省下来,这二十年大概过得极简,或者极怕。
门没有开。
"谁在外面?"里面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楚,江南口音,尾音有一点点往下沉。陆沉舟在药庐里学过听声音辨人,这声音没有抖,说明人不怕;问第二遍而不开门,说明她不信一个没应声的客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怕自己站得太近,门一开,把人吓着。
"陆沉舟。"他说。
门里没有声音。
"我从江州梧桐街过来的。"他又说,"街口有一药铺,叫沉舟堂。"
门还是没开。
陆沉舟听见门后头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地,像人扶着门框往下滑了一点。
"你从哪儿知道这地方的?"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四个人。一个修鞋的,一个开车的,一个卖鱼的,一个记账的。"
这一回,门里静得比刚才更久。
久到陆沉舟以为她走了。他低头看门槛,旧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苔,扫得很干净,扫帚只能扫到缝边上。院子里有一小片水泥地,边角被水冲出一道浅沟,沟里干干净净。
这是个天天擦院子的地方。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缝只有两指宽,里面挂着一根铁链,没摘。
缝里露出半张脸,一只眼,一撮灰白头发。
那眼睛很亮,比她的年纪亮。
她盯着他看,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子,看他的眼睛,看到他的下巴,然后目光停住,不动了。
"你抬头。"她说。
陆沉舟抬头。
"再往左转一点。"
他往左转了半个面。
那只眼睛忽然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看得见了眼角的纹。
门后有很轻的一声响,像牙关碰了一下。
"你下巴上这道疤,"她说,"是磕在灶台角上留下的。那年你三岁半,年三十晚上,家里灶台烧炭。"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下巴上确实有一道疤,位置在右边,一寸长,平时看不太清。这些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疤是怎么来的,苏家的人问起,他只说是小时候摔的。
"三岁半的孩子记不住这么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您怎么记得。"
"你哭了一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铁链从门扣上摘下来,一环一环地往外掏,动作很慢,掏到最后一环,手停了一下。
"进来说。"
陆沉舟跨过门槛。
院子很小,比他想的还小。
一张小石桌,两个板凳,一口水缸,水缸里漂着几片浮萍。靠墙的地方架着两块木板,上面摆着晒干的药材,一排一排,扎得整整齐齐,用棉线一道一道捆着。
陆沉舟的眼睛在那排药材上过了一遍。
陈皮、茯苓、白术、柴胡、当归、白芍。
他停住了。
这六味药摆在一起,摆法不对。不是按药性摆,也不是按常用方摆,是把柴胡和白芍放在最末一段,隔了一段空位,空位上已经扎好了棉线,还没挂药。
那个空位,是留给炙甘草的。
四逆散,缺一味。
陆沉舟的心跳了一下。
他在山上十年,师父教的第一个方子就是四逆散。师父说这方子只有四味药,看着像谁都能用,其实最难,难在甘草。甘草是君,不是佐。少这一味,柴胡太急,白芍太紧,枳实太硬,一副方子就成了一副气。
"您这方,少一味。"他说。
女人正把小板凳推给他,闻言抬起头。
"哪一味?"
"炙甘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把板凳再推近一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甘草这三个月进不上了。价涨得凶,一公斤涨了三成,我买不起。"
"药铺不给抓单味?"
"买得起也不去。"她说,"我不进药铺。"
陆沉舟没问为什么。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用问了。
他在板凳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忽然发现这院子里没有一件东西是新的。
石桌的边磨圆了,板凳腿缠着布条,水缸沿上补过一块水泥。墙上挂着一把旧扫帚,扫帚柄被手磨得发亮,露出木头白。
只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墙上钉了一颗钉子,挂着一根洗白的红布绳,绳头垂下来,什么都没系。
陆沉舟盯着那根绳子看。
那绳子的颜色他很熟。这种红布在江州只有一处卖,城南菜场后头那家杂货铺,一块钱三根,专门用来扎药包。那家铺子的红布洗上几十次,就褪成这种浅粉色。
洗白的红布绳。
前几天,温子谦给他的诊所铜钥匙上,就系着这么一根。
陆沉舟的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钥匙,握住了,没拿出来。
"您姓沈?"他问。
"沈秀云。"
她说完这三个字,抬眼看他,眼睛里有种很谨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门后站得久了,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陆沉舟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三天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他本来打算问:您是不是在人民路三十七号开过诊所。您是不是一九九几年从江南来的。您是不是有一个女儿。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像账本上的一行一行。现在他坐在这个小院里,看着墙上那根洗白的红布绳,看着那排捆得整齐的药材,账本上那些字,全都散了。
他只问了一句:
"您早饭吃了吗?"
沈秀云愣住了。
"什么?"
"早饭。"陆沉舟说,"现在快七点了。您这院子里没见着锅。"
沈秀云站在那儿,忽然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赶一只飞虫。
"吃了。"她说,"吃的泡饭。"
"就泡饭?"
"就泡饭。"她把脸转过去,去看那排水缸里的浮萍,"一个人,吃什么不一样。"
陆沉舟站起身。
"我去买菜。"他说。
沈秀云回过头,脸上有点急:"你别出去!"
这一声很紧,紧得不像她刚才说话的调子。
陆沉舟停住。
"这条巷子,从东头进来,谁都看得见。"沈秀云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从谁那儿拿的地址。你要是从这条巷子出去,再买一兜菜回来,下午就有人上门问我,我这儿来了个什么亲戚。"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二十年来,我这儿一个亲戚都没有。"
陆沉舟重新坐回去。
"那我就不出去。"他说,"我给您做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陆沉舟说,"三年。"
沈秀云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那个"三年"她显然没听懂,但她没问。
灶在东墙底下,很小,一口铁锅,一个煤球炉。
陆沉舟看了一圈,米缸里还有半缸米,灶台边上一个陶罐,掀开,是猪油。另一个罐子里是盐,罐口有一圈白色的结晶。
"就这些?"
"就这些。"
陆沉舟把袖子挽到手肘,先淘米,然后把猪油在锅底抹了一层,锅烧热了,把米倒下去,小火慢慢煎。
沈秀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锅底要先撒一遍盐。"
陆沉舟的手停了。
"撒盐?"
"撒盐,米才不粘。"沈秀云说,"这是江南的做法。"
"我知道。"陆沉舟说。
"你知道?"
"我师父也这么做。"陆沉舟把盐撒下去,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说这是家里传下来的,锅底撒盐,米饭贴锅的那一层才焦得香。"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米饭在锅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
"你师父,"沈秀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姓什么?"
"姓陈,陈守拙。山上住了几十年,人叫他药王谷的老疯子。"
背后忽然没有声音了。
陆沉舟回过头。
沈秀云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药王谷。"她说。
"您知道?"
沈秀云没有回答。她转身往院子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很用力地看着他。
"你师父,还活着吗?"
"活着。"陆沉舟说,"七十八。"
沈秀云把脸转开了。
她站在院子里,肩膀一上一下,过了很久,才继续说话,声音已经平了。
"饭要糊了。"
陆沉舟低头,把锅端下来。
糊倒是没糊,贴锅那一层焦得正好,拿铲子一推,整片剥下来,卷成一个小小的碗。
他拿了一个粗瓷碗,盛了饭,把那片锅巴放在最上面,端到石桌上。
沈秀云坐下来,看着那个碗。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锅巴。"
"我不知道。"陆沉舟说,"我师父爱吃。他每次都先吃锅巴,把饭留下给我。"
沈秀云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这锅巴,火太急了。"她说。
"急了吗?"
"急了。"沈秀云把那片锅巴翻过来,指给他看,"焦成这样,是锅烧红了才下的米。下米要等锅热到冒白烟,白烟一过,压小火。你师父没教你?"
"教了。"陆沉舟说,"他说白烟起来之后数三下。"
"他一直这么数?"
"一直这么数。"
沈秀云把锅巴放下,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难怪。"她说,"你师父做饭,从不吃第一锅。"
陆沉舟抬眼。
"您怎么知道他不吃第一锅?"
"因为他第一锅一定焦。"沈秀云说,"白烟起来,锅已经过了。真正该下米的时候,是锅底刚冒第一缕白气,还没到烟。这个工夫,难在看不见,只能用手在锅上熏一下。手心觉得烫,但不是扎,就是那个时候。"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晾在墙边的药材轻轻响了一下。
陆沉舟低下头,看桌上那片锅巴。
"我跟他学了十年。"他说,"我一直以为第一锅焦,是火的问题。"
"不是火的问题。"沈秀云说,"是没有人敢跟你说,你师父错了。"
陆沉舟笑了一下。
这个笑里有种很细的东西,像一根被拉了很多年的弦,忽然被人松了一扣。
"我这十年,没听人说过他错。"他说。
"他错了。"沈秀云说,"他错了一辈子,谁也没说。因为他人好。"
"您跟他说过?"
"我说过。"沈秀云说,"我说的时候,他跟我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锅新的,还是焦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他人是真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下去,"他把你带走了,还不知道带的是谁家的孩子,就是知道这孩子不能落在别人手里。这世上的人,多数做不到这一点。"
陆沉舟低头吃饭。
他吃的很慢,一口一口,把碗底的饭粒都用筷子推到一起。
"你也吃。"她说。
陆沉舟回身又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就在这个小院里,一句话也不说,把一锅饭吃完了。
有一点声音是藏不住的。吃饭这件事,能把两个人的动作对齐。你扒一口,他也扒一口。你放下筷子,他也放下。这种对齐,是血缘里带着的东西,装不出来,也躲不掉。
饭吃完,沈秀云把两个碗摞起来,端到水缸边。
"陆沉舟。"她背对着他,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三岁半那年,我抱你上卡车,是凌晨三点。车斗里铺着一床旧棉被,蓝布的,我手里没有别的,只有那一床被子。"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蓝布。"他说。
"蓝布。"
"您把我放在谁手里?"
沈秀云洗着碗,水声一直没有停。
"一个姓陈的人。"她说,"他左手少一根手指。"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守拙左手小指,是断的。断口很整齐,像是刀切的,老人一辈子没说过是怎么断的。
"他说他会带你走远一点。"沈秀云说,"走得越远越好。他跟我保证,会让你活着长大。"
"我活着长大了。"陆沉舟说。
沈秀云没有回头,肩膀却抖了一下。
"那姐姐呢?"陆沉舟问。
水声停了。
这一停,停得太久。久到陆沉舟几乎要从板凳上站起来。
"你姐姐,"沈秀云说,"她跟我上了船。"
"船到哪儿?"
"船停在河心,中间停了一次。"
沈秀云把碗放进盆里,转过身来,看他的眼睛。
"那一次停船,我丢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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