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当众收徒

孟广泰这一笑，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白景行先站了起来。

"陆先生。"白景行拿起话筒，"老夫有一问。"

"白老您问。"

"你那手法，是哪一门的？"白景行问得很直接，"药入口、鼻息辨药、断产地的路数，江南没有，华北也不多。老夫做了五十年的药典，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厅里一下子静了。

台下的两百双眼睛，全在陆沉舟身上。

"白老在哪一位身上见过？"

白景行没说话。他看着陆沉舟，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山。"

台下一片茫然。只有台上的卫明珠，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白老的意思是，"陆沉舟说，"我的手法，是从山上下来的。"

"是。"白景行说，"二十多年前，有一位先生，从山上下来，给一个人看过一次病。看完，药方没留下，留了一句话，'药有山野家种之分，人有心正心邪之别'。这句话，后来刻在了药王谷的山门上。"

他看着陆沉舟。

"陆先生，你是不是那一门的人？"

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温子谦在台下坐着，身子微微前倾。苏晚棠在第三排，两只手握得死紧。

陆沉舟站在台上，沉默了三秒钟。

"白老，"他说，"我师父在山上住了四十年。他教我辨药的第一天，说的就是这一句话。"

台下的嗡声，像水开了锅。

白景行的手抖了一下。老人放下话筒，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你师父，"他问，"他姓什么？"

"我师父不提自己的姓。"陆沉舟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姓，是山下的东西，山上没有'。"

"他有没有名字？"

"谷里的人，叫他什么，我不知道。"陆沉舟说，"我只知道他是我师父。"

白景行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扭头，看向台边的卫明珠。

"卫院长。"

卫明珠抬起眼。

"你请这位陆先生来，"白景行一字一字地说，"是请他站台，还是请他来对质的？"

"白老，"卫明珠的声音还是稳，"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白景行说，"陆先生刚才第九碟那一句，你听懂了。九个碟子你摆的，那个假碟子，也是你摆的。你认得出他是哪一路的手法，所以你用这一碟试他。他要是普通药工，这一碟就把它试出来了。"

卫明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明白了。"陆沉舟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着他。

"今天这个会，从头到尾，不是'国医正名'。"陆沉舟说，"是卫家在找一个东西。"

他看着卫明珠。

"找一个二十年前下山的人的传人。"

卫明珠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那一丝波动很轻，一闪就没了。可陆沉舟看见了。

他站在台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卫明珠今天摆这十个碟子，摆的不是考题，是一张网。九碟真药是网眼，那一碟假货是网坠。真药工从真药里认功夫，她从假药里认来历。

因为敢在这一碟上做假的，只有知道旧规矩的人。而能识破它的，只有跟那位下山的人一脉相承的弟子。

她今天不是来选"国医正名"的代言人。

她是来认亲的。

可她的认亲，跟齐博文那一次不一样。齐博文是站在台下，用一双眼睛认。卫明珠是站在台上，用十碟药认。她认得更狠，也更急。

为什么急？

陆沉舟在台上站了三秒钟，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

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父亲去年走，她大伯去年走。卫家知道这个秘密的三个人，两年里走了两个。剩下知道的最后一个，已经找不到人。

再不找，这条线就断了。

而找这条线，需要两样东西。一块玉，一个人。

玉，她带来了。人，她今天用十碟药，钓上来了。

厅里静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台口，拿起话筒。

"诸位。"她说，"今天这个会，开了两个钟头，我先谢谢大家。"

她停了一下。

"孟老的问题，是章程的问题，我们回去改。白老的问题，是我个人的问题，我今天当众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陆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当着江州同行的面，帮我辨认一样东西。"

她冲台下招了一下手。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上了台，手里捧着一个长条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

半块。

玉的断口狰狞，玉面上刻着半个字，字是旧式的写法。

台下的温子谦，站了起来。

陆沉舟站在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他不用走过去看。

他知道那半个字是什么。

台下的温子谦站了起来，又慢慢坐下。老人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捏了二十年的东西，今天当着两百个人的面，被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摆上了台。

苏晚棠在第三排，盯着那块玉，一动不动。她见过另一半。半年前，梧桐街的地下室里，那半枚玉在灯下转过一圈，她记得那个断口的形状。

此刻她看着木盒里的断口，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断口的纹路，跟她记的那一个，是同一条。

"卫院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您要辨认的，是什么？"

"这块玉，在我家放了二十多年。"卫明珠说，"我父亲临终前，把它交给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另一块在江南，你去找，找到了，卫家欠陆家的，就还能还'。"

她抬起眼睛。

"陆先生，您脖子上戴的，是不是另一半？"

厅里两百多双眼睛，全压在了陆沉舟的领口上。

白景行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那半块玉，又看看卫明珠，忽然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卫院长。"老人说，"这块玉，二十三年前，我见过。"

台上的卫明珠，猛地转头。

"白老，您说什么？"

"二十三年前，药典修订会，来了一个山上下的人。"白景行一字一字地说，"他给大会送了一份东西，不是药方，是一块玉的拓片。他说，将来有一天，江南有人拿另一半来对，请药典会的人做个见证。"

老人看着那块玉。

"拓片上的字，跟你手里这一半，一个写法。"

厅里彻底炸了。

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主持人拿着话筒喊了两遍安静，没人听。苏晚棠在第三排站起来，被身边的人拉住了，又坐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按着。

白景行等嗡声落下去，才继续说。

"当年那位先生说完，把拓片留给我，转身就走了。我留了拓片二十三年，问过谷里的人，问过省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肯说这块玉的来历。今天，我在卫家的会上，看见了另一半。"

他把话筒转向陆沉舟。

"陆先生，这块玉的另一半在你身上。那么，那位送拓片的先生，是不是你的师父？"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台上，两只手垂着，忽然想起山上那十年。

想起师父坐在门槛上喝米酒，望着雪线说的那一句"师父这辈子，只有一件憾事"。

"是。"他说。

只说了一个字。

厅里又是一阵嗡响，可这一回，没有人喊安静。

因为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二十三年前送拓片的人，二十年前给卫家老爷子看病的人，教出今天这个年轻人的师父。三条线，在台上这两块玉面前，合成了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四十年没下过山。

主持人站在台边，半天没敢说话。他手里那份流程单，此刻已经没用。今天这场会，走到这一步，说什么都不对了。

白景行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话筒。

"诸位。"老人说，"今天这个会，到此为止，后面不开了。"

他看向卫明珠。

"卫院长，你父亲当年，也是我的朋友。他送拓片给我的时候，托我一句话。他说，'若有人来对玉，请您告诉我一句话'。"

卫明珠问："什么话？"

白景行看着陆沉舟，一字一字地说：

"他说，'告诉对玉的人，账没有错，错的是记账的人'。"

台下，温子谦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沉舟站在台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账没有错，错的是记账的人。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二十年前那本账，数字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它记歪了的人。第二层，我父亲当年查的那本账，也不在账上，在记账的人身上。

"白老，"他开口，"这句话，您转达到了。我师父要是知道，他会谢谢您。"

"我不认识你师父。"白景行说，"我只认那句话。二十三年了，我一直没等到对玉的人。今天等到了，这句话，我算交差了。"

老人把话筒放下，冲台下拱了拱手，自己先下了台。

散会的音乐响了，还是没人动。

陆沉舟在台上站着，看那个空了的台口。

卫明珠下台的方向，是左侧的通道。那条通道通向宾馆的内廊，内廊再往里，是货梯和车库。她没有走正门，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跟任何人单独说话。

会开完了。她要做的两件事，一件当众，一件不当众。

当众的做完了，作废声明。不当众的那件，是两块玉。她把玉拿出来，当众验了，验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送出来。

木盒跟着黑西装走了。

玉还在卫家手里。

陆沉舟把这件事记下，转身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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