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欠的是什么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台上，手垂在两边，摸了摸领口里那半枚玉，然后抬手，把玉从衣领里取了出来。

玉贴着皮肤，还是温的。

他走到卫明珠面前，把那半枚玉，放在木盒旁边。

两块玉，一左一右，摆在一起。

断口对断口。

台下前三排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两块玉的断口，一合，纹路严丝合缝。左边那半个字是"陆"，右边那半个字是"卫"，同一种旧式的写法，同一种玉色，同一道金线从中间穿过去。

一块玉，两个姓。

"卫家欠陆家的，就还能还。"

陆沉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卫明珠。

"卫院长，这句话，您父亲是哪一年说的？"

"二十一年前的冬天。"卫明珠说，"他说完这句话，三个月后，人就没了。"

"他跟您说过，欠的是什么吗？"

卫明珠沉默了。

她看着那块合起来的玉，过了很久，才开口。

"没说全。"她说，"他只说过一句，'你陆伯伯的事，是卫家做的局里头，最错的一步'。"

台下，温子谦缓缓坐了回去。

"什么叫局？"陆沉舟问。

"我不知道。"卫明珠说，"我那时候还在念书。这件事，卫家知道的人，一共三个。我父亲，我大伯，还有一个，我已经找不到人了。"

"你大伯呢？"

"去年走的。"卫明珠说，"走之前糊涂了半年，一句话没留下。"

"那个找不到的人呢？"

"是我家的老管家。"卫明珠说，"陆家出事那年冬天，他回了一趟老家，就没有再回来。我父亲找了两年，说人没了。可我父亲到死，每年清明，都往城外一个方向开一趟车，一个人去，一个人回。"

"哪个方向？"

"我不知道。"卫明珠说，"我跟过一次，跟丢了。他的车开得很快，走到半路的渡口，我的车就被拦下来了。说是渡口封了，修桥。"

陆沉舟站在台上，指尖冷了一下。

渡口。

苏晚棠说过。温子谦也说过。现在，卫明珠说，她父亲每年清明，都要往一个封着的渡口去一趟。

"卫院长，"他问，"那个渡口，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卫明珠说，"我只记得那天堵在桥上，看见路牌上有一个字，'渡'字。后头那个字，被一辆卡车挡住了。"

台下，温子谦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台上一时没人说话。

陆沉舟把两块玉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把属于自己那半枚，重新塞回衣领里。

卫明珠看着他："陆先生，另外半块，您带回去，我可以把它留下。"

"不必。"陆沉舟说，"您留着。"

"为什么？"

"因为它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陆沉舟说，"您父亲说'找到了就还能还'。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到死都没跟您说实话。他给您这个，不是让您还账，是让您去找。"

卫明珠的手指，在木盒边上收紧了。

"陆先生，您要我找什么？"

"您父亲不让说的事。"陆沉舟说，"卫家做的局。二十年前，江南陆家一夜之间倾覆，账房被封，货栈被烧，我父亲背负罪名下落不明，我母亲抱着我姐姐上了船，从此二十年没有消息。这件事背后是谁做的局，做的什么局，您父亲说'是最错的一步'，那有没有不是'错的那一步'的其他步？"

他把话停住，看着台下。

"卫院长，我不是来讨账的。我是来问路的。"

卫明珠站在台上，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她转身，面对台下，拿起话筒。

"今天这个会，到这里。"她说，"'国医正名'的事，无限期推迟。卫氏药业，即日起，停止《江南医药名录》的一切发放与修订。已发出去的，作废。"

台下嗡的一声。

白景行站起来："卫院长，这个会你请了省里的人，你一句话就散？"

"白老。"卫明珠说，"请您来的那封信，不是我发的。请您来的，是我大伯生前定下的安排。我大伯走了，这个安排，今天作废。"

她把话筒放下，冲台下鞠了一躬，转身下了台。

黑西装的男人捧着木盒，跟在后面。

厅里两百多个人，谁都没动。

散会以后，陆沉舟是最后一个走出国际厅的。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傍晚的太阳斜过来，把台阶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温子谦在他身后开口。

"看明白了？"

陆沉舟没有回头。

"没有。"他说，"我看见了三块碎片。卫明珠手里一块，我父亲那半枚玉一块，还有温三爷您手上，一直捏着不肯放的那一块。"

"我手上没有碎片。"温子谦说。

"您有。"陆沉舟转过身，"二十年前，我父亲出事之前，第一个跟他接触的人，是您。"

温子谦没有否认。

"你父亲当年，来找过我。"老人说，"他说，江南的药材价不对，涨得太齐，不是市场的涨法，是有人在拢。他一个人查不动，想借我的人脉。我给了他三个人，三个都是我最好的手。"

"后来呢？"

"后来，三个都死了。"温子谦说，"死在三个月里，一家一个，全是意外。"

陆沉舟站在台阶上，晚风吹着他的衣角。

"温三爷，您今天来，不是为了看我认玉的。"

"不是。"温子谦说，"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卫明珠今天的作废声明，是真作废，还是缓兵之计，三个月内见分晓。三个月内，你盯住一件事。"

"什么事？"

"盯住药材的价格。"温子谦说，"统采这一条，卫明珠嘴上停了，手底下未必停。她要真想还账，她得先把她大伯留下的那套人，一个一个挖出来。挖不动，她就只能顺着她父亲那条路走。"

"哪条路？"

"把局做完。"温子谦说。

"把局做完，是什么意思？"陆沉舟问。

"意思是，账还得记。"温子谦说，"她大伯死了，知道全部账的人少了一个。她要是接手，就得从头翻。翻到她父亲那一页，她就得决定，是替父亲认，还是替父亲瞒。"

"认，卫家就完了。瞒，她就成了第二个她父亲。"

"对。"温子谦说，"所以我说，三个月见分晓。"

他下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家小子，你母亲那边，我帮不上忙，你也不让我帮。但我提醒你一句。"

陆沉舟看着他。

"你说。"

"你母亲在那条巷子里住了十七年，没人动她。"温子谦说，"你不来，她能再住十七年。你来了，那条巷子就不是原来那条巷子了。"

他说完，上了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远了。

陆沉舟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先给苏晚棠发了一条：你先回去，我有两个电话要打。

然后他拨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到第三声，接通了。

"三爷。"他说，"渡口那个字，您当年听见的时候，跟它连在一起的是什么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船。"温子谦说，"我的人听见的是'渡口的船'。三个字。我当时以为是买卖，是水路上的货。今天听你一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不是货。"温子谦说，"是人。二十年前江心那条挂白灯的船，接了孩子，往北去。卫家有人知道那条船。"

陆沉舟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

"这条线，您为什么以前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那个词是卫家的。"温子谦说，"我的人听墙角，听来的话七分真三分假。今天台上那两个字对上了，我才能确定。"

"谢谢您。"

"别谢。"温子谦说，"陆家小子，你记住，卫明珠今天当众作废名录，这件事有三个后果。第一个，卫家内乱，她要跟她大伯留下的旧人开战。第二个，江州这十家没入册的药商，欠她一个人情，往后她用得上。第三个，"

老人停了一下。

"第三个，你要小心。"

"什么？"

"你今天在台上，当着两百多人，接了白景行那句'是不是那一门的人'。"温子谦说，"这一句接了，从明天起，江州城里所有想找'那一门'的人，都知道去哪儿找了。"

电话挂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下，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晚风从街口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掏出手机，给陈守拙发了四个字。

"明天上山。"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的角落里，苏晚棠靠在车门上等他。

"都听见了？"

"听见了。"苏晚棠说，"温子谦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威胁？"

"是提醒。"陆沉舟说，"也是实情。他这个人，不吓唬人，他只说成本。"

"那你怎么打算？"

陆沉舟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内，我把药材的价格盯住，把双桥巷的人摸清，把我母亲巷子外头那辆摩托查明白。三件事，一件都不能等。"

车开出去，汇进了傍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江州宾馆的国际厅渐渐远了。厅门口那块"江南医药名家座谈会"的牌子，正被工人一块一块拆下来。

牌子拆下来，搬走了。

可这块牌子底下压着的东西，才刚刚露出来。

车开过一个路口，苏晚棠忽然开口。

"陆沉舟，那个渡口的名字，你想过吗？"

"想过。"陆沉舟看着前面的路，"城南废了的老码头，渡口旁边有一排合作社老房。你母亲说过的渡口，温子谦听见的渡口，卫明珠她父亲每年清明去的渡口。三个'渡口'，未必是同一个地方，但一定有关联。"

"关联在哪？"

"在'封'这个字上。"陆沉舟说，"药王谷封了谷，渡口封了桥，我母亲封了口。二十年里，江南这一片，有人在把所有能开口的地方，一个一个封起来。"

"封到最后，剩下什么？"

"剩下没人知道的账。"陆沉舟说，"我父亲当年查的就是这本账。"

苏晚棠不再问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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