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馒头

这套吐纳功并不复杂，至少小泥鳅是这么觉得的。

全套功法只有三节呼吸法门，配合几个打坐姿势，说白了就是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憋着、什么时候慢慢吐出去。

小泥鳅盘坐在干草堆上演示了两遍，二虎盘腿坐在对面，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么简单？只要吸口气按拍子来？”

“你别管那么多，跟着做就对了。”

二虎闭上眼，照着第一节吐纳的法子，吸气，憋住，慢慢吐。头两遍没什么反应，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咦”了一声，睁开了眼。

“咋了？”小泥鳅问。

“肚子里好像有股热气，往胸口位置蹿了一下。”

小泥鳅一愣。他练第一节吐纳的时候，足足练了七八遍，才感觉到那点若有若无的热气。二虎这才练几遍？

“你再试试第二节。”

二虎跟着照做了。他感觉这回热流更明显了，顺着后背往上走，可走到肩膀那块忽然堵住了，越积越胀，二虎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起来，牙咬得咯咯响。

“泥鳅……不对劲……胸口胀得慌……”他声音都变了。

小泥鳅一步蹿过去，照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别憋着！快吐出来！慢慢吐！”

二虎“呼”地吐出一口长气，那股堵在肩膀的热流像是被捅开的淤水，哗地散开了，顺着四肢百骸淌下去。

他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然后二虎攥紧了拳头，骨节噼啪响了一串。他往土墙上一捣——轰，墙皮簌簌往下掉，砸出个浅坑。他赶紧抽回手一看，拳头上就红了一块，连皮都没破。

“嘿！”他咧嘴大笑一声，脸上那道疤跟着扯起来，“泥鳅！老子好像有功夫了！”

小泥鳅也替他高兴，但高兴里头夹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意。

之前，他好不容易攒了十二点武源，才融合出来炼体一重，没想到二虎三节吐纳功加一巴掌拍背就跨过去了，老天爷把饭往他嘴里塞的时候连嚼都不让他嚼。天赋这东西，有事情真是不讲道理。

“行了行了，别把墙干塌了。”小泥鳅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有功夫是好事，可功夫不能当饭吃。上一顿的粥早就消化完了，再不出去做活，我俩又要饿肚子。”

二虎的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走，进城。”小泥鳅把石子揣进怀里，“老法子，分开动手，集市中心碰头。”

黑风城集市还是那个集市，叫卖声震天响，人挤人，烟尘混着肉包子的香味往鼻子里钻。小泥鳅站在人群里，先往路口正中扫了一眼，那个卦摊已经不见了，算命老道走了。

小泥鳅心里咯噔一下。他有事想问那老道，那道蓝光到底是什么来路，系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字出现在自己脑袋里面。

尤其是老道一句“天意如此”，到底是几个意思？

如今，他只能一个人瞎琢磨。

算了。记下这事，以后再说。眼下先找吃的。

他冲二虎递了个眼色，二虎往东边馒头铺去了，小泥鳅往西边菜市场钻。分开行动是老规矩了，就算一个被逮住，另一个还能跑。

二虎大摇大摆走到馒头铺跟前，跟没事人似的，眼睛盯着蒸笼里的白面馒头，嘴里还哼着小调。铺子老板是个胖妇人，正忙着给客人包油纸，柜台上的铜板堆了一小摞。二虎假装看旁边的糖人摊，悄悄往蒸笼边上蹭，手往蒸笼伸去了半截——

“哎！有小贼！”

胖妇人眼角余光扫到了，一嗓子喊出来。她家那伙计是个十七八的壮小伙子，正在后头搬面粉，听见喊声扔了面袋子就冲出来，一把揪住二虎后领。

“上回偷馒头的就是你吧？狗东西，今儿要让你长长记性！”伙计抡起巴掌就扇。

二虎一缩脖子，巴掌擦着头皮过去。他火了，下意识地扭腰、沉肘，碎石拳里最简单的那一招“崩山式”，一拳怼在伙计肚子上。

伙计“嗷”一声，整个人弯成一只虾，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装面粉的笸箩里，白面扑了一身。周围买东西的、卖东西的、路过的，都被他这一下全愣住了。那伙计膀大腰圆，让一个瘦巴巴的小叫花子一拳打成这样？

二虎自己也愣了。他低头看了看拳头，又看了看笸箩里那个捂着肚子起不来的伙计，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老子真的变强了。” 二虎心中狂喜，咬紧了牙关，一把掀开蒸笼，抓起一屉馒头，连屉布一起塞进怀里，撒腿就跑。胖妇人在后头追了两步，骂声响的半条街都听得见：“抓住他！小杂种抢馒头啦！”

可集市上人多，二虎泥鳅似的钻了几道缝，转眼就没影了。

另一边，小泥鳅在菜市场转了大半圈，没找到方便下手的对象。他蹲在一个卖干果的摊子旁边假装系草鞋，眼睛扫着来往行人的钱袋。一个老妇人走进视线，挎着个竹篮，篮子里就几把干巴巴的野菜，腰间别着个青布小袋，看着不鼓，但应该有点分量。

随后，老妇人走到苹果摊前站住了，翻来覆去挑拣，挑了半天只拿了两三个最便宜的，还跟摊主讨价还价：“再添半个吧，我孙女烧了两天了，就想吃口甜的……”

摊主不耐烦地摆摆手：“拿走拿走，亏本买卖。”

老妇人小心翼翼把苹果放进篮子里，和旁边一个同样挎篮的老姐妹念叨起来：“这年头，看个大夫要五十文，我们这些穷人哪有钱看病呀。今天把最后几个铜板买了苹果，回去煮点水给她喝，好歹甜甜嘴……”

小泥鳅蹲在干果摊后头，手都伸出去半截了。听完她的话后，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有十一岁的那年冬天，自己烧得浑身滚烫，他的母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半块姜，拿石头砸碎了扔进破瓦罐里熬水，撬开他的嘴往里灌，烫得他嗓子眼冒烟。那碗姜水灌下去，他出了一身透汗，才慢慢好了起来。

“我们这些穷人哪有钱看病”，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小泥鳅的心里，随后，他把手缩了回来。

他又蹲了一会儿，看老妇人挎着篮子走远了，佝偻着腰，走两步歇一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手空空往回走。

集市中心的碰头点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二虎已经到了，蹲在树根底下，怀里鼓鼓囊囊，嘴角还沾着馒头渣。看见小泥鳅空着手过来，二虎一愣：“没得手？”

“没找着机会。”小泥鳅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二虎也没多问，从怀里掏出白花花一屉馒头，还冒着热气，虽然被压扁了几个，但那股麦香味扑面而来，小泥鳅的肚子猛地抽了一下。

“吃！”二虎抓起一个塞给他，自己又抓了一个，一口咬掉半个。

小泥鳅捧着馒头，也是一口塞进大半。

二虎三两口干掉一个，又抓第二个，边吃边说：“泥鳅，我发现个事。”

“嗯？”

“练武这玩意儿，真管用。”二虎咽下嘴里的馒头，眼睛亮得吓人，“我今天一拳把那伙计打倒在地上，你都没看见他那脸，难堪极了！周围人全傻了！以前我偷馒头，被逮住就是一顿好打，今儿个呢？老子大摇大摆抢了一屉，那老板、那伙计，连追都没敢追！”

他越说越兴奋，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我琢磨着，这功夫还得多练。练得越强，以后抢的东西就越多，现在我们抢馒头，以后抢银子、抢那些狗东西的摊子！等老子厉害了，看谁还敢动咱俩一根指头！”

小泥鳅嚼着馒头，没接话。

二虎说的好像没错。他俩偷东西，挨打是家常便饭，要想不挨打，就得变强。可“变强”是为了什么？二虎说的是“抢更多的东西”。这话听着，让小泥鳅心里不太舒服。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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