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烧了三天。
烧起来是从二婶家厨房着火那晚算的。其实不算着火,二婶坐了一大锅猪食,火大,人出来喂鸡,锅里的水熬干了,锅底烧红,引着了灶膛口那半垛柴。火没窜出灶房,烟先出来了,浓烟从破窗户纸里滚出来,二婶回头看见,腿都软了。她拍门拍的是秦德海家的门,拍完才想起秦德海在县城。半村的人提着桶跑过去,泼了十几桶水,又有人爬上房,把灶房和正房之间的那垛玉米秸掀了,火才没过去。灶房烧掉了半边,房梁熏黑了,人没事,两只鸡被烟熏死了。
村里人后来说,幸亏发现得早,再晚半个时辰,得连着正房一块烧。
只有二婶不说话。她站在灶房门口,看那堆烧塌的柴,看了很久。她想起三天前那个小孩说的那句话,说了两遍的那句话。
这三天的事,秦砚记不全。
第二天夜里烧得最高。村医来了一趟,量了体温,说没大事,病毒性的,多喝水。村医走的时候在院里跟他爸多待了几分钟,声音压着,秦砚迷迷糊糊听见两句,一句是“这孩子眼神不太对”,一句是他爸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他累了。”
他记得烧得最厉害的那晚,他爸从县城连夜赶回来了。三轮突突的声音在村口响的时候他正昏着,可那个声音他听得见,全县就他爸那辆三轮是这个动静。秦德海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废铁和机油的味道,手在他额头上一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板退烧药和半瓶罐头。村里没有夜里的药,那板药是从村医家里敲开门买的。他爸喂他吃药的样子很笨,药片差点掉在地上,捡起来,吹了吹,捏着他的下巴塞进去,又把糖水罐头舀一勺压下去。那一夜他爸没睡,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上垫了件旧棉袄,一夜没挪窝。秦砚后半夜醒来两回,两回都看见他爸的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秦德海戒烟五年了,那年冬天他把烟丝锁进柜子,钥匙扔了,是当着秦砚的面扔的。
他还记得一些别的。
半夜里,他在迷迷糊糊中间,听见屋里有两个人说话。一个是他爸,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声音听不清,听不清不是因为有距离,是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字和字都糊在一起,只有调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低起伏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耐心地讲一件很长的事。
他爸说:“三天了。”
那个声音说了一长串,糊的。
他爸说:“她问灶上的火。前头她二婶家真走了火。”
那个声音又说了长长一串。这回,调子沉下去了,一个字比一个字沉。
他爸半天没吭声。后来秦砚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根接一根。
秦砚想睁眼。眼皮上像压了两块石头,他用尽力气,掀开一条缝,屋里的灯关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月光里没有人。他爸的声音还在门边,可门边没人,烟味也还在,很大。
他掀开的那条缝,又合上了。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
烧退的那天早上,还有一件小事,秦砚记了一辈子。
他醒得早,天刚放亮,听见院里有鸡叫,叫声不对,急促。他扒着窗户看,一只黄鼠狼叼着他家那只芦花鸡往墙缺口跑。搁在平时,他会喊,会追。那天他没有。他就看着,黄鼠狼拖着比它自己还重的鸡,从缺口挤出去,鸡毛扑了一地。它跑不远,院墙外头就是二婶家的柴垛,他在窗户里能看见柴垛顶上的动静,鸡叫了两声,不叫了。
他躺回去,心里居然还想了一层:那只芦花鸡是二婶家烧死鸡窝里活下来的一只,昨天他爸说赔二婶四只,他爸记岔了,这只本来就该还回去。现在让黄鼠狼叼走了,倒省得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出了一层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丢了鸡,头一个念头是“省得还了”,这不是他的想法。这是谁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烧这场病开始,他脑子里有时候会自己冒出一些东西,不是他想的,是送来的。
退烧退得很干脆,像退潮。他睁眼,看见屋顶的椽子,椽子上一挂蛛网,蛛网上停着一只不动的灰蜘蛛。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心里平静得不像话,烧了三天,第一件事居然是数蛛网有几个人角,数完又算那只蜘蛛在网上走了几步。窗外的麻雀叫,他连叫了几声都听清了,一声是两下,一声是三下。
外屋有动静。他爸在熬粥,米下锅的声音,水开的声音,柴火塌下去的声音。
秦德海端着粥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手伸过来又贴了一次他的额头,贴完,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长出了一口气,坐到床沿上,半天说了一句:“想吃啥?”
“二婶家的柴垛,”秦砚说,“还剩多少?”
秦德海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粥的热气往上飘,飘到两个人中间。他爸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五秒钟里,秦砚看见他爸脸上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按住了。
“烧掉一些。”秦德海说,“没烧完。”
“哦。”秦砚说。
他答完这一个字,自己也愣了。他为什么会问柴垛?他不知道。这句话在舌头底下压了三天,这会儿说出来了,说完了,就没了,像还了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的债。
他翻个身,脸朝里:“我睡会儿。”
秦德海没有走。他在床沿上坐着,坐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粥都熬糊了一点,糊味飘进来,他才起身出去关火。回来的时候,秦砚已经睡熟了,呼吸很匀。
下午二婶来看过他一回。半袋鸡蛋,红皮布袋,人站在门口没进屋,好像这间屋子里有什么让她不敢挨的东西。她跟秦德海站在院里说话,声音不大,风一吹,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这娃是不是撞了什么。”
“发烧。小孩发烧常有。”
“灶房着火头天,他跟我说,说灶上的火要看着点。说了两遍。德海,两遍。”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鸡在墙根刨土,刨了几下,也停了。
然后是秦德海的声音,比平时硬:“二嫂,他十二岁。他看见你家柴堆在灶口,人又出来了,顺嘴一说,让你赶上了。三十七户谁家灶膛口不堆柴?这话我也能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二婶走了。鸡蛋留下了,布袋她也留下了,走得有点急,出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
秦德海送她出院门,回来,把门关上。他在门后站着,背对着门,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土墙,裂纹,一颗旧钉子。
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可他就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完,他到里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用布包了几层的小包,掂了掂,又原样放回去,锁上柜子。
晚上他给秦砚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
面吃到一半,秦德海说:“明天爸回县里,你一个人在家,灶上看好。”
“嗯。”
“门晚上闩两道。”
“嗯。”
“还有,”秦德海顿了顿,“村东头那棵槐树底下,别去坐着。”
秦砚抬起头。他爸正收碗,没看他。他心里那点疑影一下子浓了。槐树,他前天刚在夜里想过槐树为什么死。他爸怎么知道他在想这个?不可能知道。可这句话偏偏这时候说出来。
“爸,”他说,“那树是去年死的吧?”
秦德海收碗的手停了停。“去年秋天。”他说完,端着碗进了灶房。背影在门后头停了一下,才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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