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病好之后,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是什么变化。该打招呼还是打招呼,该给瓜还是给瓜,就是那眼神在他脸上多停半秒。半秒,说长不长,可秦砚能觉出来。走过去之后,背后偶尔有一句压低的话,听不全,能听到“那娃”两个字。二婶家的火,村人里传了几个版本,一个说二婶命大,一个说灶王爷收的,还有一个版本最低,也传得最远:小砚那娃,跟平常娃不一样了。
“烧糊涂了说胡话,赶上而已。”他爸在饭桌上说,头也不抬。
“嗯。”秦砚扒饭。
“以后少往人堆里凑话。看见什么,心里有数就行了。”
秦砚抬起眼。这句话不对。看见什么?他爸说了“看见”两个字。
他爸也意识到不对,扒了两口饭,把话岔开:“下周我回县里,你想去不?”
“去。”
日子还得照常过。秦家坳是个小村,三十七户,全姓秦,窝在乌石岭底下,出了五服的都不算近亲,可往上数四代,户户沾亲。村口立着一块碑,青石的,碑上的字早就磨平了,只能看出最上头一行的轮廓,村里老人说那是“秦氏先茔”四个字。碑后面没有坟,坟都在东坡和北坡,这块碑是什么时候立的、为什么立在村口,没人说得清。娃娃们爬上去磨屁股,磨得那块石头比别处都亮。
村子东边一条河,名叫清水河,其实雨季浑,旱季瘦,只有九、十月份是清的。清的时候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红的黄的,还有小鱼,一寸来长,太阳一照,影子投在石头上。村子背后就是乌石岭,山上柴、草药、野兔、还有一种红皮的野柿子,涩,得捂软了才能吃。
秦砚家的日子是这样的:他爸秦德海在县城开废品回收站,场地是租的,一年三千六,收旧家电、废铁、纸壳,雇不起人,就他一个人加一个哑巴小伙。哑巴小伙叫栓子,二十岁,是邻县发大水那年逃荒过来的,秦德海留了他四年,管吃住,一个月八十。秦德海一个月回来两趟,骑一辆突突冒黑烟的三轮,回来那两天,院里的水缸是满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屋后那半个菜园也收拾了,连鸡窝都铲过。
家里还有个姑姑,秦月,在京城。姑姑不常回来,一年一到两个电话,打到村部的小卖部,喇叭开着,全村能听见一半。“哥,钱够不够。”“够。”“砚儿的学习……”“中。”三句五句,挂了。秦砚对姑姑的全部印象是一部白色的电话机,和一个很远的、有高楼的地方。有一年姑姑寄回来一件军大衣,太大,秦砚穿了三年。
他娘的事,家里不提。屋里没有照片,箱子里有没有,他没翻过。有一年他问了半个字,“我妈”,他爸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就一下,他没问下去。后来他从别人嘴里拼出来:生他的时候人没的,山西坡上有座坟,坟头的草每年清明有人拔,他不知道是谁拔的,他爸说不是他。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的日常,其实跟这村里历代的男孩没什么两样。秋天掏鸟窝,夏天摸鱼,替不识字的老人念信、写信。
摸鱼有摸鱼的门道。清水河九、十月份水清,鱼在水底的石头缝里躲着,看见人影就散。秦砚的诀窍是先在岸上看,看水面的纹。哪一块水面老有细碎的圈,那底下就有鱼窝。看准了,下水,两只手往石头底下一掐,十回能上来三回。念信是个好差事,念完有人塞两个熟鸡蛋;写信更吃香,一句“家里都好,勿念”要翻来覆去写三遍,老人还嫌短,嫌短就得添,添什么?添“孩子学习也好,您在外头别省着吃饭”。这一句下去,信纸那头念的人,往往就哭了。
五叔公家的信最多。五叔公的儿子在省城的工地上,一个月一封,信封上的邮票攒下来,夹在一个小本子里。秦砚念信念得慢,念到“爹,天冷了,别舍不得烧炕”,五叔公就说:“念慢点,念慢点。”其实不是嫌他快,是想让那两句话在屋里多待一会儿。这些,秦砚是后来才咂摸出来的。当时他只觉得,念一封信,挣两个鸡蛋,值。
学校里的日子也有意思。村小一共一间教室,十一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吴老师一个人教,这边讲拼音,那边做算术,谁也不搅谁。秦砚的座位在窗边,窗户纸破了个洞,他上课的时候,一只眼听讲,一只眼从洞里看外头。他能看见村道,看见谁家的烟囱几点冒烟,看见邮差几点过,看见二婶家的芦花鸡每天下午溜出来,到打谷场刨食,四点前后,准时回来。他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也没觉得有什么用,就像有人天天记账,记了,不知道记它干什么。
变化是从秦阿婆开始的。
那天他从河边回来,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三条鲫鱼,鱼是拿别针弯的钩钓的。秦阿婆坐在她家门墩上晒太阳,看见他,朝他招手。
秦阿婆八十四了,全村最老的人。耳朵背,眼睛倒还成,穿一身洗白了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一个小髻。她招手的样子很郑重,不是喊小孩过来那种招手,是手心朝下,一点一点的。秦砚就把鱼先放回家,再过来。
阿婆拉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干,很轻,可是拉得很紧。
她把他的脸端详了半天,忽然说:“你眼睛像你太公。”
“我太公?”
“像。”阿婆说,“你这眼睛,黑多,白少,看人的时候定。你太公当年就是,看人一眼,人心里发毛。他不是凶,他是看得太真了。人不怕凶,就怕被看得真。”
“我太公是谁啊?”
“秦守拙。”阿婆说了这三个字,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这三个字在她嘴里搁了六十年,这会儿自己跳出来的。
阿婆松开他的手,往门墩里缩了缩,不看他了,看着村口。
秦砚站在那儿。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阿婆家的土墙上,影子被墙上的裂纹分成几块。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三个字。秦守拙。家里没牌位,没照片,年三十也没有人朝哪个方向磕头。这个名字像一块被泥糊住的碑,跟乌石岭庙里那块一样,知道底下有字,就是看不见。
过了几天,他又蹭到阿婆门口,装作路过,问:“阿婆,我太公是干啥的?”
阿婆在择豆角。她的手停了停。
“看地的。”她说。
“看地的?地质队的?”
阿婆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那一会儿里,阿婆脸上的褶子都没动。
“娃,”她说,“有些事,别打听。你太公的坟,在你娘的坟旁边,清明你去烧纸,就行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择豆角,再没抬头。
秦砚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婆还坐在门墩上择豆角,可是没低头,朝他这边望着。见他回头,阿婆把脸转开了。
看地的。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路。看地的,看地的做什么?看哪里能打井,看哪里能盖房?村里打井盖房,也没见请过谁。可是阿婆隔壁那个放羊的老头说过一句话,前几年说的,当时没人在意:三十年前东坡那片乱石岗子,是有人来看过才平的。看地的人。
他把这两件事搁在一处,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村口那块磨平了字的碑跟前,他停了一下。
碑面被几十年的裤腿和巴掌磨得发亮,夕阳斜过来,亮的那一片里,隐隐约约映出一个小孩的影子。
秦砚伸手,在碑面上按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可他手掌心底下,那块石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很深的地方,应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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