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醒过来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间糊着旧报纸的屋子,长衫人还背对着他刻碑。可是这回不一样,这回碑上的红布落了,刻完的字在月光底下一行一行亮着。长衫人刻完最后一个字,把刻刀搁下,站起来,掸了掸衣裳上的石屑。他还是没有回头。可是他说话了。声音跟烧病那晚隔水听见的那个调子对上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血进了字缝,字就进了血。往后你看什么都带一眼碑上的字,别嫌累,也别怕。”
秦砚想问,别怕什么。
话没出口,人就醒了。
秦砚躺在殿门口的草垫子上,身上盖着沈残那件说不清颜色的褂子。老头蹲在院子里的锅边熬粥,风箱一下一下的,跟平常任何一天没有两样。
秦砚猛地坐起来,冲进殿里。
碑没了。
月光照过的那块地上,砖缝还是砖缝,泥还是泥,连他昨夜膝盖跪出来的两个坑都在,碑没有了。他绕着殿转了一圈,摸了墙根,翻了烂木头垛,没有。就像那块碑从来没立起来过。
“找什么?”沈残在院里说。
秦砚出来,站在台阶上,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碑。”
“什么碑?”
“殿里那块。昨夜立着的那块。我手按上去,它发烫,字浮出来了,后来我晕了。今早就没了。”
沈残不搅粥了。风箱也停了。院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雪化的时候,檐角滴水的声音。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还是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可是今天那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秦砚说不上来,像是锥子尖上多了一层东西,钝了,也重了。
“手。”沈残说。
“手怎么了?”
“伸出来。”
秦砚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在老头眼前。
掌心正中,一道细疤。细得像头发丝,两寸来长,笔直,从掌根往指根去,到一半,折了一个小小的弯。
沈残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锅里的粥扑了锅,呲呲地响,他都没动。
“碑呢。”他说。
这三个字问出来,声音很平,可是秦砚听得出来,老头不是在问他。老头是在问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问的是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秦砚说,“我晕过去了。醒了它就没了。”
沈残慢慢直起腰。他从锅边拿起勺,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一半。
“你太公当年,”他说,“也这么说。”
秦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你也见过我太公?”
老头不答。他坐到门槛上,看着院墙缺口外头的山,看了半天,忽然说:“我头一回见他,比你现在大两岁。”
秦砚在台阶上坐下来,不敢出声,怕一出声,老头就不说了。
“那年也是这样,碑没了,人手里一道疤。”沈残的手在膝盖上放着,那只手枯瘦,指节大,虎口有一层老茧,“我问他,碑呢。他就说这三个字,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碑不是没了。碑认了主,就走了。走到哪儿,没人知道。有人说进了主人的眼睛,有人说进了血里。书上写的是,藏于身,待其时。”
“那我的碑……”
“你少打听这个。”沈残的声音陡然一沉,“你太公拿着它,后来怎么样了,你没看见。这个村,也没几个人看见了。”
秦砚想问后来怎么样了,话到嘴边,看了一眼老头的侧脸,咽回去了。老头的下颌绷着,绷得腮帮子上的皮都在抖。
雪停了。檐口的滴水一声一声,砸在台阶上砸出的小坑里。
“你太公不是秦家坳的人。”沈残忽然说,“他是外乡来的,来的那年,这村里遭了水。清水河发大水,三十七户淹了十九户,人畜死了不少。水退了,别村的人来帮着修,他就混在帮工里头来了。来的头一天,他在村口站了半个时辰,然后就去找当时的保长,说,把村子往北挪半里,高地够住。”
“保长信了?”
“保长把他当疯子轰了。”沈残的嘴角动了一下,“第二年夏天,水又来了,比头一年大。挪了的那十几户,没事。没挪的,又淹了。从那以后,村里人改口了,不叫他疯子,叫他秦先生。他就在这村里落了户,娶了妻,生了子。你爷爷,是他的老来子。”
秦砚听得大气不敢出。这些事,村里老人提起来都是两三句就断,没人说过这么全。
“他看地那一手,跟你的碑,是一路的东西。”沈残说,“他后来收了个徒弟,想把手艺传下去。徒弟学了个半吊子,心又野,拿着半瓶子醋出去招摇,惹了不该惹的人。你太公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把最要紧的东西拆开了藏。藏完,人就不对了。回来的路上,人已经不认得人了,就剩一句话说得囫囵:碑不能全。”
老头说到这儿,不说了。锅里的粥开了,咕嘟咕嘟,他也不去管。
秦砚坐在台阶上,手心里的疤贴着凉石头。碑不能全。他想起碑上第一行:观天碑,七其形,此其一。
七块。他的那块,只是第一块。
“沈老头,”他小声问,“我太公收的那个徒弟,是谁?”
沈残把火压了,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喝粥。”他说。
就答了这两个字。
粥好了。沈残盛了两碗,一碗推给他。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粥,谁也没说话。粥是苞谷糁的,稠,烫,秦砚一口一口喝,喝出了汗。
喝到一半,他忍不住了:“你早就知道碑会认我。”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偷红薯干那天。”沈残说,“我拉你起来,看了你的眼睛。你眼里那点东西,跟你太公当年一模一样。我等了一年,等碑动。碑不动,那点东西就不算数;碑动了,就都算数了。”
“要是碑一直不动呢?”
“那你就念你的书,收你的废品。”老头端着碗,“这门手艺,求不来,也躲不掉。它挑人,不问人愿不愿意。”
秦砚捧着碗想了想:“那你觉得,愿不愿意要紧吗?”
沈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得秦砚以为他不答了。
“要紧。”老头说,“太要紧了。一样的刀,握在什么人手里,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这句话你记着,往后有你懂的一天。”
喝到底,沈残把碗放下。
“从今天起,”老头说,“我教你的东西,不能跟任何人讲。”
“我爹也不行?”
“包括你爸。”沈残盯着他,“尤其是你爸。”
“为什么?”秦砚说,“这碑是我们秦家的,我太公的。我爸姓秦。”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一点秦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不屑,更像是一种为难。
“正因为姓秦。”老头说完这一句,端起碗,进殿去了。
秦砚坐在门槛上,捧着空碗。太阳升高了,照得院子里的雪一块白一块湿。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那道疤。
疤不疼。可是他现在知道了,这道疤不是伤。
是一半的字。那半截折弯,他昨夜在碑上见过。碑上第七行讲形字的写法,先一横,再一撇,撇到一半,折刀。
他掌心里这道,就是那个折刀。
他坐在门槛上坐到晌午。沈残在殿里翻晒药材,翻完了,出来,往晒席上一坐,忽然说:“规矩,先说三条。”
秦砚凑过去。
“第一条,不拿这门手艺换钱。”沈残说,“换东西也不行。换命更不行。谁拿它挣钱,它就吃谁的手。”
“第二条呢?”
“不给人断生死。”老头说,“看得见,不等于该说。生死的账,谁翻谁折寿,这话你先记下,道理往后讲。”
“第三条?”
沈残晒着太阳,眯着眼,半天,说:“不许用它对家里人。”
秦砚心里咯噔了一下。前天晚上,他爸饭桌上那团暗,他咽回去的那句话。
“要是家里人,”他说,“正走到坎上呢?”
沈残没答。老头抓了一把药在手里搓,搓了很久,才说:“那你就闭上眼睛,扶他一把。用胳膊,别用手艺。”
秦砚把这三条在心里默了一遍。第三条他没懂,可他记住了。这半个月他懂了一件事:老头的话,当时不懂的,过些日子全都对上了。
临下山,老头在门口叫住他,往他兜里塞了一包用油纸裹的东西,是炒熟的南瓜子。
“路上嗑。”老头说,“夜里少看碑上的东西。看了,头三个月,梦多。梦多的日子,睡觉朝右边躺。”
秦砚走到坡下,回头。老头还站在庙门口,袖着手,看着他。那身影在半山腰上,又瘦又小,可秦砚头一回觉得,那道身影像一根桩子,钉在那儿,钉了几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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