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他爸回来了。
三轮在村口响的时候,秦砚正在院里劈柴。他放下斧子迎出去,看见三轮上驮着年货,两斤猪肉,一刀糕,一挂小炮仗,还有半袋盐。他爸的脸色不对。
不是累的那种不对。是憋着气的那种不对,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说话的时候,牙关没松开过。
“先吃饭。”秦德海说。
饭是猪肉炖粉条。搁在平常,秦砚能吃三碗,今天他爸只扒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坐到桌边抽烟。烟是别人散的,他抽得很凶。
“先吃饭,吃完说事。”他爸把一碗肉往他跟前推了推,“多吃点,长个儿。”
秦砚吃他的。爷俩一个闷头吃,一个闷头抽,灶上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谁也没去提。等他爸那根烟抽到头,他把烟头摁了,开口:
“县里要收咱回收站那块地。”
“收就收呗,给钱。”
“给多少?”秦德海冷笑了一声,“八千。八千块,小砚,那块地是爸八年前买断的,前年有人出二十八万我都没卖。万山实业要在那边搞开发,规划图都画好了。他们跟县里打了招呼,说是……说是配合开发,价格按‘统一标准’来。什么统一标准,二十八个点的零头。”
“那不卖呢?”
“不卖?”他爸把烟摁灭在桌沿上,“地契在我手里,可他们有的是办法。先是县里来人查消防,查出棚子不合规,限期整改,改就得拿钱。再是税务来查账,翻了一个礼拜,一分钱毛病没查出来,人走了,话留下一句,秦老板,生意人,别不识抬举。今天我托人问了一嘴,那块地已经进了开发区的储备名单。也就是说,他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秦德海说到这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这屋子矮,他得低着头走。
“那块地,是我一锹一锹平整出来的。”他爸说。这话不是对秦砚说的,像是对着墙说的,“八年前那地方是什么?垃圾坑,三十年前堆的炉渣,齐腰深。人家都笑我,说秦德海花钱买了个坑。我雇了两个手扶拖拉机,拉了两个月,炉渣垫了村小的操场。地平出来,头两年不长进项,我跟栓子睡在站里,冬天棚子里生一只煤炉。第一年腊月,账上剩一百四。你姑从京城寄来三百,说给孩子添件棉衣。我拿两百五付了车马费。”
秦砚没吭声。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他印象里的回收站,从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院子齐整,货码得像样,秤准,账清。原来是从一个炉渣坑里,一锹一锹刨出来的。
“所以二十八万我没卖。”他爸说,“不是嫌少,是我知道那块地值这个价。我读过书,我会算。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会算没有用。人家不要你算得对,人家要你点头。”
“我是读过书的人。”他停住,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谁,“我信理。地契是我的,价该按市价来,他不占这个理。我明天去县里,找法制科,找信访办,实在不行去地区。我就不信,光天化日,没个说理的地方。”
灯泡是十五瓦的,黄黄的光照着他爸的脸。秦砚坐在桌子这头,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那种。是他爸的脸,在他眼睛里,自己分成了几层。印堂那儿,有一团暗,像皮肉底下蒙了一层灰。两个眼底下,各有一道青气,细细的,从眼袋往颧骨那边去。他爸说话的时候,那团暗就动一动,说到“不识抬举”四个字,动得最厉害。
秦砚揉了揉眼睛。还在。
他心里发慌。这不对。他爹的脸他看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这些东西。这不是脸,这是……这是书上的东西。《相形》里有一章他跳着翻过,讲气色,其中一句他还记得:印堂者,命宫也。暗现于命宫,事在眉睫。
事在眉睫。他爸眉睫之间那团暗,是冲着这块地来的。
“爸。”他张了张嘴。
“嗯?”
“那地……你打算怎么弄?”
“我跟你说了,讲理去。”
“要是讲不通呢?”
秦德海看着他。灯泡的光从上头照下来,他爸的眼窝里两团影子。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儿子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疲惫。
“讲不通,就把地守着。守着守着,总有讲通的那天。你太公传下来的地方,不能在我手里丢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秦砚抬起头:“太公传下来的?那块地跟太公有什么关系?”
他爸端着碗筷进了灶房,隔着门传出一句:“老辈的事。”
又是一个老辈的事。碑是老辈的事,太公是老辈的事,如今连那块被所有人笑话过的炉渣坑,也成了老辈的事。这个家里,地上摆着的是一日三餐,地下埋着的全是问号。
他爸洗碗回来,坐回桌边,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小砚,你大了。有件事爸跟你交个底。”
秦砚坐直了。
“八千这个数,爸不会签。”他爸说,“但是爸也怕一件事。怕的不是他们压价,是怕他们等。等爸耗不起的那一天。回收站一年刨去开销,落两三万,这是好年成。他们要是有心耗,耗得起十年。爸耗不起,你还要念初中、念高中。所以爸要快,要趁着理还在咱们这边,把事挑明。挑明了,拖就有个头。最怕的是不明不白地拖着,拖到理也锈了。”
他说完,把烟摁了,站起来收桌子。
秦砚坐在原处,心里把他爸这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他爸这几句话,句句是明白话,条理清楚,进退都有数。可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他爸印堂那团暗沉得厉害。明白人撞上不讲理的事,比糊涂人撞上,伤得更重。
他本来想说:爸,你脸上有个地方发暗。
可是他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说出口,他爸要么当他发烧烧傻了,要么就得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怎么看不出来的?总不能说,我按了一块碑,碑上烫出一道疤,现在我看人,能看见皮底下。
他坐在桌边,看着水缸里映出来的那点灯光,心里头一回明白了一件事。
看见了,不说,比看见了就说,难多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把白天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印堂那团暗,像蒙了一层灰;眼下两道青气,从眼袋往颧骨去;他爸说话的时候,暗会动,说到“不识抬举”的时候动得最厉害。他清点完,得出了个让他自己心惊的结论:他看见的不是脸色。脸色人人会看,熬了夜就有眼圈,生了气就红脸。他看见的东西长在脸色底下,脸色是浮着的,那两样东西是沉着的,像水里头的石头,水怎么流,石头不动。
还有一件更邪性的:那团暗,他多看一眼,就多知道一分。看到第三眼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团暗不是“有坏事”的暗,是“事到了跟前”的暗。同一团灰,深浅里头的意思不一样,就像雪地里的脚印,外行看是一堆白点,内行看得出深浅、看得出朝哪个方向。
这个本事是哪来的,他心里清楚。腊月初八夜里,那块碑,那一只手。
碑上说,观形者,以身换眼。
他摸了摸掌心的疤,翻了个身,逼着自己不再想。窗外,乌石岭那边的山影压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睡不着,他又坐起来,把白天的事从头捋。捋着捋着,他发现一个问题:他看见他爸那团暗,是晚饭桌上,灯底下。灯是十五瓦的,黄的。他看见二婶家的火,是傍晚,天光。他看见周嫂子那些事,是白天,日头底下。他看东西,从来不在黑夜。
黑夜他看什么?他试着回忆破庙里那一夜。月光底下,他看碑,碑上的字自己亮。也就是说,这双眼睛不认灯,不认光,它认的是活气。灯再亮,照的是死的;再黑的夜,活的东西自己冒热气。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决定哪天去问老头。问完老头,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那个问题他谁也不敢问,只能自己想:
这双眼睛,拿什么还?
碑上说,以身换眼。换,就有个换法。他掌心这道疤,是定金还是全款?他太公拿了碑,最后人不认得人了。是拿了东西的价钱太重,还是拿的时间太长?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秦砚吹了灯,在黑暗里给自己下了道命令:不想了。天塌下来,先吃饭。这是他爸的话,他从小听到大,今天头一回觉出这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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