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再等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爸真的开始收拾了。

不是搬走，是按他爸自己的办法收拾：能卖的废铜烂铁，过秤，装车；不常用的家什，归置上垛，苫上塑料布；账本留底的那本，他爸当着秦砚的面，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院里那口老井的井壁砖缝里，外头压了半块砖。

塞账本的时候，他爸在井边站了一会儿。

“这口井，”他爸忽然说，“比你岁数大。你爷爷手上的。大旱那年，前村后村的水都干了，就这口井没干。你爷爷说，井是活物，你对它好，它记得。”他爸拍拍井沿的青石，“东西搁这儿，比搁哪儿都稳当。”

秦砚看着井口。井底的深处，有一小片水光，黑亮黑亮的。他忽然想起沈残那句“水是有记性的”。这个家里，他爸、这口井、账本，三样东西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绳上。

装车装到一半，老周从造纸厂回来了，看见满院的车，愣在门口。

“真搬？”老周把车把一撂。

“先装着。”他爸说，“装了车，东西在人手里，比在院里稳。他要是真来搬，让他搬个空院子。”

“我就说嘛。”老周松了口气，“德海哥要是真肯走，我就跟你去乡下种地。”

“种什么地，”栓子从车上跳下来，“你这腿，锄头都抡不动。”

“我抡不动我看得住。”老周理直气壮，“看瓜棚谁不会。”

院子里难得地笑了一场。秦砚在边上听着，心里有点酸。越是要散伙的时候，人越要说笑。他爸这个安排，把最坏的一天，过出了过日子的味道。可是正因为他爸装了车，秦砚知道，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要是还没有动静，他爸真会走。车都装好了，走，只差一把钥匙。

他不能让那把钥匙插进锁眼。

他爸干这些活的时候不说话，秦砚在边上递东西，也不问。爷俩配合得跟砌墙那回一样。

车装完了，他爸拍拍手上的土，坐在车沿上卷了一根烟。天擦黑了，院子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拉亮了，照着他爸的脸。他爸的脸这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支起来了。

“小砚，”他爸忽然开口，“要是我，要是这个站真的保不住，你和爷爷那几间老屋，还回得去。地是祖上的，房塌了能再盖。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这话我早想跟你说，今天说下。”

秦砚站在灯影外头。

他听懂了。他爸在做最坏的打算，也在给他打最坏的预防。他爸这个人，一辈子不认输，可是他爸认命认得比谁都彻底：钱家背后是县里的路子，他爸背后什么都没有。撑到今天，撑的是一口气，气总有散的时候。

秦砚走过去，在他爸边上坐下，车沿被两个人坐得一沉。

“爸。”他说，“再等三天。”

他爸转过头看他。

“三天以后，他们会来求你。”

院子里静了。灯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飞蛾一下一下撞着灯罩。老周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又没声了。

他爸把烟卷到一半的手停住了，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他爸很多年没做过了，上一回还是他发高烧那阵。他爸的手掌粗糙，压在他头发上，沉沉的。

“小砚，”他爸的声音很轻，“这几天，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没有。”

“王婶都跟我说了。你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都没眨。人不怕是好事，可是不怕跟不知道怕，是两码事。你还小，有些事……”

“爸。”秦砚打断了他。他很少打断他爸说话，“我问你一件事。墙塌的那天晚上，我听人说，推墙的人脚步很轻，是踩着走的。墙是往外倒的。派出所吕同志说，这种事查不出来。你信不信，要是咱们搬了，过半年，这块地上就是万山的库房，一个字的官司都没有。”

他爸不说话了。

“咱们赢不了，是因为咱们一直在接人家的招。”秦砚说，“人家烧账，咱们护账。人家砸墙，咱们砌墙。人家给三天，咱们就数着三天过。爸，这三个月，咱们家什么时候让钱家接过一回想哭的招？”

他爸把手里的烟捏碎了，烟丝簌簌地落在地上。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眼光很复杂，像在看一样他认得又不认得的东西。

“三天。”他爸最后说，“我给你三天。三天以后，还这样，你就安安分分念书，这个家，不用你操心。”

“够了。”秦砚说。

“还有一件事。”他爸说，“这三天，不管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不许掺和。你是儿子，不是这个站的壮丁。你妈走得早，爸把你拉扯这么大，不是让你十六岁不到就去替家里挡刀的。你能说出三天以后他们来求我，爸信你。可是爸要的是你好好长，不是要你提前长。”

秦砚在灯影里低着头。他不能答应这句。答应了，就是欺他爸。不答应，就是顶他爸。他最后说了一句：“爸，我要是做了什么，你记住，我没有一件是想伤人的。”

他爸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爸站起身，进屋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小砚，爸最后问你一遍。你要办的这件事，办成了，你想要什么？”

秦砚在灯影里想了想。

“我想让这个站，还跟从前一样。”他说，“秤是准的，账是清的，夜里睡觉不用插门。就这些。”

他爸没说话，进屋了。可是秦砚看见，他爸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很快，快得像赶一只蚊子。

那天夜里，老周和栓子值班。秦砚躺在铺盖上，听着院里的动静，等到了后半夜，老周的呼噜响起来了。他起来，穿上衣裳，把那面小镜子揣进贴身的兜里，从后门出去，往城西走。

他不是去万山实业。

他去看的是钱万山的家。局要收口，先得看清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自己住的是个什么地方。

出门之前，他在心里把三天之期又对了一遍账。今天是第三天。他爸给的三天，到明天日落为止。他今天夜里去看钱家，明天一天，做最后一件事。后天，只要明天那件事落了地，钱万山就会自己走进回收站的大门。

他甚至替钱万山想好了进门的第一句话。那句话不是求，也不会是买，而是问：这些天的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到那个时候，他爸只需要说一句话。哪一句，说什么，他不能替他爸定。他只能把这个局，推到那扇门跟前。

后半夜的风是暖的。秦砚走在没有人的街上，脚步不快，也不慢。路过裁缝铺的时候，他看见王婶的后窗还亮着一盏小灯。这条街上，夜里亮着的灯，一家是钱家的大灯，一家是王婶的小灯。大灯照的是场面，小灯熬的是人心。他走过去的时候，小灯灭了，像是里头的人刚刚躺下，又像是本来就没睡，只是坐在灯底下等什么。

他忽然想到，这个县城的夜里，等着的何止他一个。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那个躲雨的晚上，他跪在破庙的泥地里，膝盖磕在碑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血渗进石缝里，是一张契。如今契上的字，一笔一笔，都快写满了。

他在心里跟那块碑说：字是我在写。写坏了的，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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