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两袋米

当天夜里没有动手。秦砚在铺盖上把整件事从头理了一遍，理到后半夜，做出了三个决定。

第一，砖，起。水的事，从根上断。可是不能当天夜里就起。他前天夜里起过钉，一周之内两夜出门，老周和栓子值班的耳朵再粗，也会起疑。他把日子定在两天后，趁着一场预报里的小雨。

第二，老太太的水沟，修。不是赔，是修。水是水的错，不是老太太的错，谁让她家的地势比万山低，谁让她家的水沟口被落叶和碎砖堵了半截。这个沟本来就该修，他来修。他想得很清楚：起砖，是把账还清；修沟，是把人安顿好。两件事，一件都不能少。只起砖不修沟，水退了，泥留了，人心里那点怕，留了。

第三，米。他掏出自己攒的钱，数了数，全带上。三十七块五。买两袋米，剩八块。他本来攒着这钱要买一本县图书馆剔旧的《水经注》。米比书要紧。

定完三件，他又给自己加了一条：这件事，不走后门，不找由头，不去托李婶递话。他自己去，敲门，报自己的名。人是你泡的，你就得用自己的脸去赔。托人递话是躲，躲出去的那一步，账就又不干净了。

定了这三件事，他心里反而定了。人怕的不是认账，是账悬着。账一落地，脚就沾地了。

第二天他先去了一趟破庙。他把老太太的事，当着老头的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老太太舀水那一段，他停了三次才说完。

沈残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庙前的野菜在锅里翻滚，老头搅了搅，撤了火。

“你打算怎么赔？”

“起砖。修沟。送米。”秦砚说，“一样不少。”

“赔得清吗？”

“赔不清。”秦砚说，“地基泡了就是泡了，她受的半个月，我一天还不上。我赔的是往后。往后她的院子，再也不会进水。”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包药粉。“老寒腿泡了水，骨头里进潮了。你拿去，兑在热毛巾里给她敷膝弯。别说是我给的，就说药店买的。”

“沈爷爷，”秦砚接了药，问了一句憋了几天的话，“这一课，我是不是不合格？”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问这句话，就说明你合格了一半。”老头说，“不合格的人，不认账。你认账了，可是你记住，认账只是起步。往后你每动一步局，先想一想墙那一边住着谁。这一条，我以前没教过你，因为教了也没用，你缺的不是道理，是你自己撞一下。你撞过了，往后这句话就在你身上了。”

第三天，秦砚起了砖。第四天是星期天。他起了个大早，先去粮站，扛了两袋米。米袋子太沉，他用小推车推着，推到小院门口，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围裙上有药味，是老太太的女儿，从乡下来照顾的。秦砚说明来意：“大姐，我是回收站秦家的。听说你家后院进水，我闲着，会点泥水活，来给把水沟通通。”

妇女迟疑着让他进了院。秦砚没先去后院，先把米扛进了灶房，说：“我娘走得早，我打小受军属优待，这点米，给奶奶添个饭。”

妇女要给他钱，他没要。妇女要给他做饭，他说干完活再说。

然后他干活。从早上七点，干到天擦黑。

水沟堵的根子找到了：沟口一段被塌下来的碎砖和经年的枯叶堵死了，上游万山的水位一抬，水不从沟走，漫进院子。这个堵，一多半是老堵，年头久了，落叶碎砖一层压一层，就算没有他的砖，这院子今年汛期也躲不过去。可是他那三块砖，把这场躲不过提前了一个月，下在了老太太一个人守院子的这半个月里。这一层，他在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天灾是底子，他是引子。引子不认账，天灾就背了他的锅。

他先把塌砖清出来，把沟底挖开一锹深，重新找平坡度，让水顺坡出墙。然后他从回收站拉来几块水泥板，把老太太后院那一段泡软的地面，垫出一条能走人的道。最后，他把界墙根那个流水洞扩大了一寸，加了半块瓦做檐，雨再大，水也只能顺沟走，不能再漫。

干活的空当，老太太的女儿在灶房烧了绿豆汤，端出来一碗搁在墙头。秦砚没喝，先接着干活，干完一段，才蹲在墙根下喝了半碗。汤是热的，他喝得慢。他跟妇女拉了几句家常，知道了老太太的老伴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走了十几年了，儿子在北边当兵，三年没回来了，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个儿媳妇两头跑。

“这院子，”妇女叹气，“我妈死活不肯走。水泡成这样，她天天下来舀，我劝不住。她说她在这院里送走了老头子，她走不动。”

“大姨，”秦砚说，“往后这院子不会进水了。沟我修了，坡我找了，墙洞我扩了。你们要是信得过，往后下大雨，捎个信给回收站，我过来看一眼。”

妇女要说什么，眼圈先红了，摆摆手让他快去干活。

晌午，他借了院里的锹，把老太太花池里泡歪的花，一棵一棵扶正，根部培了新土。花池靠墙那一侧，他垫高了半层砖。院角最低的那块洼地，他填了半车炉渣，拍平。临走之前，他还要来妇女的针线笸箩，翻出几块旧布，沾上热水兑的药粉，搁在灶边：“大姐，这个药是药店买的，奶奶腿上的肿，早晚拿这个敷膝弯，敷上十天。”

干活的空当，老太太出来了，搬个小板凳，坐在檐下看他。老太太糊涂一阵明白一阵，这会儿明白着，看了他一后晌，天擦黑的时候，颤颤巍巍进屋，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出来。

“娃，”老太太把碗塞进他手里，“吃。奶奶看你干活看了一天了。你是哪家的娃？”

“回收站秦家的。”秦砚接了碗。

“秦家的。”老太太点点头，忽然说了一句，“秦家好啊。秦家的秤，几十年的秤，星是亮的。”

秦砚捧着那碗面，蹲在台阶上吃。面是热的，蛋是卧得老嫩的，他吃得眼眶发热。这碗面让他想起很多面。王婶家里没吃上的那碗，他爸夜里留给他的那碗。一碗面这个东西，天下的做法都差不多，差的是给面的人心。

吃完，他把碗洗干净还了，给老太太鞠了一躬，推着空车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街对面的斜后头，裘九站在阴影里，看了整整一后晌。

修沟的时候，裘九看见这孩子挽着裤腿站在泥水里，一锹一锹，把沟底的烂泥往外甩，甩得满头满脸。送米的时候，裘九看见他把米扛进去，说是“受军属优待”，其实这一带根本没什么优待的名目，这就是个孩子给自己找的台阶，让老太太收得安心。

临走前抹药那一手，裘九看了很久。孩子抹药之前，先把药粉在自己手背上试了温度。这个动作，行里叫手上有秤。

老太太出来看他的时候，裘九看见那孩子直起腰，冲老太太笑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继续挖，怕老太太看出他歇了。

四喜在裘九边上问：“裘先生，还等什么？”

“不等了。”裘九说，“这孩子，能成。”

“那咱们，”

“回去。”裘九转身，往招待所走，“明天我走之前，再见他一面。有两句话，得当面说。”

夜里，秦砚又去了破庙，把药粉的事回了。老头听完，只问了一句：“她的手接你的药的时候，抖不抖？”

“接的时候不抖。是热的。”

“那就对了。”老头说，“人老了，怕的不是病，是没人管。药管不管用是其次，管用不管用，你往后每半个月去看一眼。”

“我记住了。”秦砚说，“沈爷爷，还有一个事。省城来了一个人，姓裘。他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说，当年在局里活着的那个人，想见见在局外活着的那个人。见不见，随他。”

庙里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哔剥了一声，塌下去。

“局里局外。”老头缓缓地说，“这话是裘家的说法。他家里，从前也是干这个的。”

“那您见过他？”

“见过一回。”老头说，“那年他也就二十出头，眼睛里有火。有火的年纪，最好的年纪，也最险的年纪。”

“那您见吗？”

“不见。”老头往灶里添了根柴，“你告诉他，破庙塌了，师父死了。就这八个字。”

“沈爷爷，”秦砚还是没忍住，“这八个字，是让他死心，还是让他来？”

老头拿火钳的手停了停。

“你自己琢磨。”他说，“琢磨出来的东西，才是你的。”

秦砚看老头的脸。火光在老头脸上跳，那张脸什么都没有，可是秦砚看见，老头握火钳的手，指节白了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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