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两句话

第三天，秦砚去招待所找裘九。

去之前，他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这个人两天里把他看得透透的，从砖看到井，从井看到老太太。人家看他是看料，他看人家，也得看出个所以然来，不能白让人看。他想到的东西不多，可是有一件是实的：这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假话，连难听的话都是直着说的。看人不看说了什么，看他肯把什么难听的说出来。这个人肯把老太太的事当面点破，肯把自己十五岁做局泡死老人的旧账说出来压阵，这两样，市面上花钱买不着。

三天里他做了两件事：头一件，第四天夜里，他把那三块青砖起了出来。起砖比塞砖难，砖在管缝里卡了一个多月，让水和泥咬死了。他用了两根撬棍，一根顶，一根别，起第三块的时候，砖从缝里跳出来，水头一下子冲出来，浇了他半身。他站在水头里，没躲。水冲干净了管子，他听着一墙之隔那边的沟重新响起来，响得又匀又稳，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收拾东西走。第二件，他给吕民警的案头，匿名寄了一份材料，写的是万山实业历年征地里几处手脚，材料里的每一笔，都是从站里来卖废品的工人口中一星半点拼起来的。寄不寄得成，他不知道，可是他得寄。

除了这两件，还有一件小事，他没打算记进本子。他去药店买药粉的时候，把身上剩下的八块钱，买了两张镇痛膏。药店的人问给谁用，他说给一个老奶奶。药店的人多看了他一眼，多饶了他一张。

裘九在招待所的院子里等他。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还是两瓶汽水，这回一人一瓶，都开了。

“砖起了？”裘九问。

“起了。沟也修了。水退了。”

“我知道。我看着你修的。”

秦砚拧汽水瓶的手停了停，随即笑了一下：“那我这一天，算是白忙了半个后晌。”

“不白忙。”裘九说，“修沟那天你做的东西，比这一局全部加起来值钱。我看了三十年，见过会做局的人，没几个会收尾的。会收尾的，才算入了门。”

两个人喝着汽水，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汽水见了底，裘九才开口。

“两句话，说完我就走。”他说，“第一句，关于术。你手上没有传承。没有传承，靠的是什么，我看得出来，靠的是一块碑。碑会教你术。碑上那些字，一千年不死，它教出来的东西，不会错。可是碑不会教你分寸。术是刀，分寸是手。你现在手上有刀，手上没茧。没有传承的人，分寸得用血换。你已经在换了，井是一个，老太太是一个。往后还会有。你自己掂量，这个换法，值不值。”

秦砚点头：“我记下了。”

“记下没用。”裘九说，“这种话，记下十年，该踩的坑还是踩。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教你，是让你知道前头有坑。知道有坑的人掉下去，爬起来快些。”

“您那笔账，”秦砚问，“记了三十年，怎么销的？”

裘九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没销。”他说，“老人家走了二十六年了。我每年清明去一趟，烧纸，磕头，坐一晌午。账还挂着，是我自己挂的。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知道，有的账，认下来不是背着，是供着。供着的账让人走正路，背着的账把人压弯。你老太太这笔，往后就是你的供账。”

“第二句，关于事。”裘九说，“钱万山这条船，我劝不动。他这个人，你已经看清了，他不会退，退一步他这辈子就白活了。你要动，就动到底，别留半截。留半截的局，比不做还毒。他缓过这一口气，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知道。”秦砚说，“他不会停，我也不会。”

“还有一样东西送你。”裘九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长椅上，“不是钱。是一个名单。省城、地区，凡是给钱万山递过话、挡过事的人名，我查到的都在上头。你用得上用不上，你自己看。我只有一个条件：这些人，你只可绕着走，不可动手。你动了他们，你面对的就不是钱万山了。”

秦砚把信封收了：“我绕。”

“不是信我。”裘九说，“是你信你自己绕得住。这个我放心。”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他请来的。”

裘九在长椅边上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想看看你怎么收场。”

他走了。灰夹克，牛仔裤，白球鞋，手里还是什么都没拎，走出招待所的院门，拐上大街，几步就走进了人流里，跟任何一个出差的、赶路的、看亲戚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秦砚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句，碑教术不教分寸。第二句，动到底，别留半截。他掏出小本子，把这两句记了下来，记在井那一页的背面。

写完了他没有合上本子。他又把前一页翻出来，那一页上是他画的水线图，图的边上那个第四个叉，我的账三个字，墨还新。他把两页对着看了一会儿，在两句话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分寸不是想出来的，是赔出来的。老太太那半个月，就是我的学费。往后动每一手之前，先把这一笔学费翻出来看一看，再看手。

本子快合上的时候，他想起一样没记的东西。

记完他发现，这一页上还有一样东西他没记，裘九那半包烟，最后剩下三根，抽完了，烟盒捏扁，扔进了招待所门口的垃圾桶。扔之前，那人把烟盒上的一粒火星，用手指掐了。

一个指甲那么干净的人，怕火星。

秦砚在长椅上坐着，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怕火星的人，一般是烧过。什么烧法，能把一个人烧到见了火星就掐？他没见过，老头没讲过，本子上也没写过。他把这件事跟无字碑、跟破庙塌了师父死了那八个字，跟沈残指节白的那一下，归在一处，在心里单开了一页。这一页他记了个头，没写名字，只写了四个字：旧账未清。往后遇到对得上的东西，一笔一笔往里添。

那八个字，他当着裘九的面带到了。就是刚才，两句话说完，汽水喝完，他站起来说：“还有一句，沈爷爷让我带的。”他把八个字说了。裘九站在长椅边上，脸上的纹一动没动，站了能有十息，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拎起包，走了。

走之前，裘九又添了半句，像是自言自语：“破庙塌了。塌了二十年了，他还没修。”说完这句，他摆摆手，没让秦砚接话。

秦砚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回庙里他会问的。他隐隐觉得，这八个字带的不是话，是钥匙。带钥匙的人不知道锁在哪，收钥匙的人知道。锁开了没有，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跟他这个送信的没关系。他想得开，可是心里还是沉了一下。那一晚沈残指节白的那一下，跟今天裘九站的那十息，是同一个东西。这个东西的名字，他不知道，可是他见过井底下上来的水汽，就是那个颜色。

秦砚合上本子，往回收站走。路上他把裘九这个人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这个人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十六年以后的他。会看，会等，下手干净，可是睡不着觉。招待所的服务员说他半夜在院里站着，那一站，站的就是三十年前的自己。秦砚不想到那一天。他要走的路，得从现在就改走法，不能等人到中年，再拿安眠药跟自己的账算。

走到回收站门口，老周在卸车，看见他，直起腰喊：“小砚，过来搭把手！”他应了一声，跑过去接住车尾。铁件沉，压得他胳膊直颤，可是他一声没吭。老周看了他一眼：“咋了，蔫了吧唧的。”

“没事，周叔。”秦砚把铁件卸下来，码好，“在想一件事。”

“想啥？”

“想往后干活，得多长个心眼。不光长在自己身上，还得长在边上。”

老周听不懂，咧嘴笑了：“半大孩子，心眼够使了。歇会儿，喝口水。”

秦砚喝了水，坐到门槛上。五月十六过了，协调会的信也到了。他爸的书桌上，压着一张县里的红头信笺。他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可是他知道，钱万山这条船，开始漏水了。而他要做的事，是看着这条船，沉在该沉的地方，别砸着船边上看热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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